你太清楚,此刻只要你流露出半分索取与占有的意味,这个早已将你视为生命唯一光亮、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女人,便会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献祭于你,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烈焰焚身。
但你不能。你不想利用她此刻的情绪,更不愿让这重逢掺杂任何交易或补偿的意味。
你欠她的,是情,是义,是十三年的错过与亏负,而非一桩可以用身体或庇护来简单抵消的债务。
你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双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稍稍推开一段距离,以便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你眼中的认真。凝视着她,用一种这辈子都极少使用、剖白内心的诚挚语气,缓缓说道:
“醴泉,你若不愿,亦无妨。我会予你足够的银钱,安排可靠之人护送你前往京城,或去更安全的安东府,寻一处安宁所在,重新开始人生。凭你之聪慧勤勉,定能安稳度日。我……我欠你与颜家的,实在太多了。”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更柔和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磐石,狠狠砸在颜醴泉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
她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方才眼中那炽热的火焰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她死死地盯着你,仿佛要从你脸上找出戏谑或玩笑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了坦荡、诚恳,以及深藏眼底的那份沉重歉疚。
他……他在说什么?
他要放我走?
给我钱?让我去过新的生活?
他不是应该像那个赵香主一样,将我视为战利品,用霸道甚至粗暴的方式宣告占有,来填补他迟到了十三年的遗憾与征服欲吗?
他为何……要对我这般好?这般……尊重?
一股前所未有、汹涌澎湃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酸楚与释然,瞬间冲垮了她用十三年苦难、麻木与冷漠堆砌起来的所有心防。那暖流所过之处,冰封的心湖开始龟裂、融化,露出底下深埋着、早已不敢奢望的柔软与渴望。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不——!”
一声几乎破了音的尖锐嘶喊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猛地再次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你的双臂,十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你的皮肉。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偏执。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我就要跟着你!杨仪,你听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朝着你吼道,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与那决绝的神情形成诡异的对比:
“你不欠我什么!更不欠我们家什么!”
“当年你走,是对的!如果你不走,就凭你身上那要命的东西,我们全家恐怕早就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江湖人寻上门来,死无全尸了!我爹后来喝醉了不止一次念叨,他说他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我们家那小客栈,根本留不住真龙!他嘴上骂你,心里……心里其实是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动招婿的念头,险些误了你的前程!”
“至于我……我嫁那举人,是父母之命,是我命该如此!我爹娘染病身亡,是天灾,是命数!我被那姓赵的香主强占,是世道不公,是我一个弱女子无力反抗!这所有一切,都是我颜醴泉自己的命!与你杨仪无关!你听到了吗?都与你无关!”
她声嘶力竭地吼着,仿佛要将这十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以及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对你毫无道理的维护与开脱,全都倾倒出来。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抓住你胳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一松手,你就会化作青烟消失。
你看着她几近崩溃却又异常执拗的模样,听着她那些近乎蛮横、将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话语,心中那根名为“愧疚”的弦被狠狠拨动,刺痛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不再试图推开她,而是伸出双臂,再次将她那颤抖不止、单薄却迸发出惊人力量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好,好,好……都与我无关,是我不好,是我回来迟了……”
你不再争辩,只是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呢喃,安抚着她濒临崩溃的情绪。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责任的划分都是苍白无力的,她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坚实可靠、不会再消失的怀抱。
“呜呜……”
她再次在你怀中放声痛哭,但这一次,哭声中的绝望与怨愤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宣泄,一种终于找到归处、混杂着无尽委屈与失而复得狂喜的复杂情感洪流。
你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肩头,任由她将所有的脆弱与依赖全然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