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午的时候，醒过来的人已经有了十来个。他们在残骸里做着和三个女孩一样的事。给没醒的人盖毯子、擦伤口、喂水、掖被角。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问救援什么时候到。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找到的事。
中午时分，那个最早醒过来的老人坐在一处略微平整的角落里休息。他用找到的一块硬纸板扇着面前一小堆用碎布料和座椅填充物点燃的取暖火，火很小，只有巴掌大的火焰，但足够他把自己肿胀的膝盖烤暖一点。欧若拉裹着一条毯子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小半包饼干，正在一块一块掰碎了放在火边烤软。
老人看着她掰饼干，伸手从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铁制扁酒壶。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把酒壶递向欧若拉。艾格妮丝从旁边伸手接了。她把酒壶放在鼻子前面停了一下。
“不是酒。”她把酒壶还给老人。
“早就不是酒了。”老人把酒壶接过去，仰头抿了一小口，喉结滚了一下，“以前装的是酒。后来大灾变之后酒厂全关了，就装水。但酒壶还是酒壶，喝水的时候闻着盖子上的酒味，也能当是喝过了。”
欧阳未来坐在斜对面的座椅上拆自己外套上那颗快掉的扣子，听到老人说大灾变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把扣子放进急救箱旁边的小零件盒里，抬头问他大灾变是哪一年的事。
老人把酒壶拧紧放回口袋，手指在膝盖肿起的位置慢慢揉着。“好几个月了。具体几月记不太清了。苔原上有好几处地方同时发生了地陷，地陷之后地面上就长出了一些紫色的石头柱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周边的人都出现了头晕、呕吐，还有更严重的。有人去政府告状，上面派人来检查了一圈，说没有问题，发了一点补偿款就打发了。”
他的手指停住，声音很低。“但那点钱什么用都没有。大灾变之后物价涨得没边了，食品、布料、煤油、药品，每一样都贵得要命。钱不值钱了。发的那个补偿款，连买一包退烧药都不够。”
欧阳未来把外套扣子在指尖捏紧。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欧若拉一眼。欧若拉正在用一截小树枝翻动火堆边缘的饼干，火焰的橙光照在她脸上，但她的手指明显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夜幕再次降临之后，残骸里又多醒了几个人。保温箱里的飞机餐被分成很小份分发下去，每个人都只分到几块饼干和半杯水。没有人抱怨分量太少。几个醒过来的成年人甚至主动去刮裂缝外面冻土上干净的雪，把雪装在空水瓶里放进保温箱等它化成水。雪水化得很慢，但等它化的人很有耐心。
欧若拉和老人一起坐在火堆边。烤饼干已经在几个小时前吃完了，现在他们在烤一小块被冻硬的湿纸巾。湿纸巾在火边化成软软的一团之后可以用来擦乘客嘴唇上干裂的口子。
老人问她叫什么名字。欧若拉乖巧地告诉了老人自己的名字。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他只是把自己那个扁酒壶又摸出来放在火边。
他说他以前是冬城第一供暖厂的管道检修工，供暖厂关停之后就去菜市场帮人拉货。拉一车货挣回来的钱刚好够买一袋黑面包……
他讲了很久很久，似乎是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讲出来。他说供暖厂关掉是去年的事，比大灾变早几个月。整个冬城供暖系统都在被重新改造，改造之后热水供应的方向不再是居民区，而是城外苔原上的某个设施。他亲眼看到过施工队晚上偷偷摸摸在苔原边界上运钢管，运去的钢管上面都印着紫色的标记。
老人停了一下，说去年春天他有个老工友想弄清楚那个设施到底在干什么，翻墙进去，被抓住之后判了十年。他去看过他一次，在监狱里隔着铁栏杆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外面还好吗”，第二句是“家里还好吗”，第三句是“别让他们把孩子也弄进来”。
欧若拉听到这里，把手里的树枝放下来。她看着火堆，火光把她的金色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但她没有哭。
第三天傍晚，第四个死去的人被抬出了客舱。那个人已经在昏睡中走向了生命的终点，没有挣扎，没有遗言，甚至没有醒过来。几个男人用从货舱里拆下来的铝皮做了一副简易担架，把逝者的双手放在胸口上。担架抬出去的时候经过过道，醒着的人都站起来，站着的人都没说话。
欧若拉站在客舱裂缝处看着那副担架被抬远。抬担架的人走了很远，远到变成了苔原上几个很小的灰点。她忽然转头对欧阳未来说我们之前在苔原上炸掉的那些紫色晶石，就是老人说的那种石头。
欧阳未来站在她身后，也在看远处那几个灰点。“是同一种。晶石的数量比我们看到的要多得多。整个北境苔原可能被插满了这种东西。”
“他说的那个什么供暖的装置？我看就是要让这些晶石从地底下一直往上长，长到地面上来。那些晶石会让人生病，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