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没有风灯,只有头顶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将青砖墙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银白。
诸葛凡走在前面,两只手拢在袖中,步子不紧不慢,上官白秀跟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夹棉长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身后的于家院落里,隐约传来人声。
有妇人在喊孩子回屋睡觉,有老人在咳嗽,有木桶碰撞井沿的声响。
再远一些,隔了两条巷子的方家院落里,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烟,炊饼的麦香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诸葛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看巷子两侧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五个月前,这片区域还是一片空地,只有打好的地基和码齐的砖石,韩风带着工匠日夜赶工,硬是在三个月内起了六十余座宅院,大的五进,小的三进,排水沟渠、水井灶房一应俱全。
如今灯火亮了,人住进去了,这片地方才算真正活过来。
“走吧。”
上官白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
诸葛凡收回目光,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巷口,拐上了胶州城东的主街。
街面比半年前宽了一丈有余,路面重新夯实过,两侧的排水沟渠用碎石码得整整齐齐,左手边是一排新开的铺面,门板已经落了锁,但招牌还挂着。
粮铺、布庄、杂货行、铁器铺,一家挨着一家。
右手边隔了十几步远,两名巡夜的安北军士卒正沿街缓行,甲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脚步声沉稳有序。
见到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两名士卒停下脚步,抬手行了个军礼。
“见过左右副使。”
诸葛凡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士卒转身继续巡逻,脚步声渐渐远去。
上官白秀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色清亮,洒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将眉眼间的线条映得格外分明,他站了两息,收回目光,转向诸葛凡。
“王妃今日有召。”
诸葛凡挑了挑眉。
“什么时候的事?”
“午后,派了侍女来传话,请你我入府用饭。”
上官白秀的语气平淡,诸葛凡的嘴角弯了一下。
“王妃有请,那自然得去。”
他转了个方向,朝王府的方向迈步。
“走吧,正好饿了。”
上官白秀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长街上,月光将两道影子拉得极长,一前一后地铺在夯土路面上,随着步伐一起一伏。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街面上的铺子渐渐多了起来。
诸葛凡的目光扫过两侧,嘴里念叨了一句。
“半年前这条街上只有三家铺子,两家还是军需供给的。”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
“如今有二十七家。”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记?”
“韩风上月的政务报里写的。”
上官白秀的语气依旧平淡。
“二十七家铺面,其中十二家是本地军户家眷所开,八家是去年从酉州迁来的,剩下七家是今年新到的。”
诸葛凡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走。
街角处有一家面摊还没收,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灶台边刷锅,见到两人经过,摊主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二位先生这么晚还没歇?”
诸葛凡朝他点了点头。
“老赵,生意怎么样?”
“还成,还成。”
摊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今儿个来了不少生面孔,听口音是南边来的,一碗面吃完还要再添一碗,说咱这面筋道。”
诸葛凡笑了一声。
“那是你手艺好。”
“哪里哪里。”
摊主嘿嘿笑着,又低头刷锅去了。
两人走过面摊,上官白秀开口。
“南迁的人已经开始出门了。”
“韩风安排得快,”诸葛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头三天管吃管住,第四天开始按配给来,逼着他们自己动起来。”
“殿下的法子。”
“殿下的法子多了去了,”诸葛凡拢了拢袖子,“但能把法子落到实处的,是韩风。”
上官白秀笑了笑,谁让自己这帮人摊上了一个喜欢甩手的家伙。
又走了一段路,诸葛凡的目光落在上官白秀身上,在他那件厚实的夹棉长袍上停了一息。
六月的夜晚,关北虽不似南地那般闷热,但也绝称不上凉,街上巡夜的士卒都只穿了单衣,摊主更是卷着袖子。
只有上官白秀,里外三层,裹得严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