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感也减轻了,虽然胃里还是不舒服,但不再翻江倒海。
胤禛缓缓睁开眼。
帐内的烛光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
世界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风声,远处的人声,还有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四阿哥!”侍卫扑过来,满脸是泪,“您吓死奴才了!您刚才……刚才脸色白得像纸……”
胤禛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还在,能动。
他试着起身,腿有些软,但站得稳。
除了口中余苦未散,头还有些晕,似乎……真的没事。
不仅没事,他甚至觉得,身上那股连日跪经的疲惫,好像也减轻了些。
“我没事。”胤禛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药,可用。”
他看向那三个亲兵。他们还醒着,正望着他,眼中满是震惊和感激。其中一人挣扎着,用尽力气说了句:“四阿哥……大恩……”
胤禛摇摇头,没说话。他转身,掀开帐帘。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塞外的夜空格外高远,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冷风扑面,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胤禛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他知道,该去御帐了。
皇阿玛,儿臣带着药,和这条命试出来的确信,来了。
康熙三十四年五月最后一天,御驾终于启程回京。
距离康熙服用金鸡纳霜,已过去整整二十天。
这二十天,是康熙一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二十天。
金鸡纳霜救了他的命,却没有立刻还他健康。
服药后的头三天,他依旧在鬼门关前徘徊——高烧退去又起,呕出黑黄色的胆汁,身上时冷时热。
张诚和徐日升昼夜不离,根据他的反应调整剂量;胤禛跪在榻前,一遍遍替他擦身、喂水;太医院的太医们被晾在一边,既羞愧又忐忑,只能做些熬药递水的杂事。
直到第七天,康熙的高烧才彻底退去。
第十天,他能坐起来了,虽然还要人搀扶。
第十五天,他能喝下半碗粥。
第二十天,他终于能被人搀着,走上几步。
可也只是几步。
从御帐到龙辇,短短三十步的距离,康熙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靠在梁九功身上,每一步都迈得艰难,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可他没有停,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辇前。
“皇上,慢些。”梁九功声音发颤。
康熙摆摆手,在辇前站定,回头望向这片草原。
多伦诺尔。
他在这里练了三年的兵,憋了三年的气,本以为能一击致命,永绝后患。
可一场瘴疟,毁了所有。
兵营里死了近千人,活下来的也元气大伤。
突袭科布多?已成泡影。
“皇阿玛,上车吧。”胤禛在一旁轻声道。
康熙看了他一眼。这个儿子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可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这些日子,多亏了他。
“嗯。”康熙点点头,在梁九功的搀扶下登上龙辇。辇内铺了厚厚的锦褥,点了安神的熏香,可他坐下的瞬间,还是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起驾——”梁九功高唱。
车轱辘缓缓转动,龙辇启程。
八千精骑护卫在侧,铁甲反射着天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这队伍静得可怕,没有凯旋的欢呼,没有得胜的意气,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和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凉。
康熙靠在软枕上,透过纱帘望着窗外。
草原在后退,远山在后退,来时满腔的雄心壮志,如今只剩一身病骨,和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康熙知道,这次回去,一切都会不同。
“梁九功。”
“奴才在。”
“外头……怎么样?”康熙问得含糊,可梁九功听懂了。
“回皇上,一切都好。”梁九功的声音压得很低,“索相和明相……表面和睦,实则……实则各怀心思。这几日,索相的人频繁往京城送信,明相的人也暗中联络蒙古王公。还有大阿哥……”
“胤禔怎么了?”
“大阿哥……私下里见过鄂伦岱几次,还调换了一批御营守卫。”
康熙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道:“知道了。”
病中他虽迷迷糊糊,可有些事,他感觉得到。
索额图的急切,明珠的观望,胤禔的蠢动,还有那些或明或暗、在他病榻前闪烁的眼神。
他只是没力气管,也没法管。
如今,他有力气了。
可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