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掌柜,周先生又来了!”小三子回头喊了一声,见沈砚正用细布擦拭案上的端砚,砚池里的水映着他低头的影子,倒比寻常生意人多了几分静气。
周先生提着个食盒走进来,刚出炉的栗子在盒里滚得沙沙响。“昨儿给国子监的新生讲《说文解字》,用了你家的狼毫笔,笔锋韧得很,转锋时一点不滞。”他打开食盒,里面除了栗子,还有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内人做的,尝尝?她说谢你上次送的洒金宣,写请帖时街坊都夸雅致。”
沈砚笑着接过,将刚裁好的两刀玉版宣推过去:“周先生太客气了。这纸您拿回去,据说用松烟墨写了,隔年再看还跟新的一样。”
“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周先生爽快收下,忽然压低声音,“前儿见着吏部的王大人,说当年金濂在户部当值时,总让人去江南采办徽墨,说是‘案牍字多,得用好墨才不费眼’。”他摇了摇头,“可惜了那些好墨,终究没写出什么像样的章程。”
沈砚手里的布停了停。他虽没见过金濂,却听王掌柜提过,那人早年在琉璃厂转过几家文房铺,总爱拿着墨锭在灯下照,说“好墨得有玉的光”。“听说他当年订的墨,都是让匠人加了珍珠粉的?”
“正是。”周先生剥着栗子,“可惜后来心思偏了,连笔都懒得握了。”
两人正说着,瑞蚨祥的王掌柜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绸缎的柔光。“刚给城东的绸缎庄送了批货,他们要给书院做先生的棉袍,让我来订些笺纸当谢礼。”他把一匹月白色的杭绸铺在柜台上,“你看这料子,做笔帘正好,墨汁溅上去一擦就掉。”
沈砚摸了摸绸面,果然滑爽。“王掌柜这是又给我送生意呢。”他让小三子取来几刀“梅花笺”,笺角印着浅浅的梅枝,“书院写谢帖用这个,雅致又不贵。”
王掌柜看着笺纸,忽然想起什么:“前儿收拾库房,翻出半箱金濂当年订的云锦,说是要做书匣的,结果一直堆着。你要是不嫌弃,拿去包文房四宝,也算物尽其用。”
“那感情好。”沈砚应下,“正好有位画师要订百个锦盒,用云锦包着,定能卖出好价钱。赚了钱,咱们分他三成——就当是……物归原主的念想。”
王掌柜笑了:“你这小子,做生意还带着点痴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铺子,沈砚正给南宫来的老太监王瑾打包笔墨。王瑾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袍,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晒干的野菊花瓣:“上皇说,这是南宫院子里长的,泡水喝能明目。让我谢谢您上次送的竹纸,说孩子们用着顺手。”
沈砚接过野菊,指尖触到花瓣的糙劲,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草木有本心”。他往包裹里塞了方新磨的墨:“这墨加了薄荷汁,写久了不犯困,您带给上皇。”
王瑾眼圈微红,放下碎银子就要走,却被沈砚叫住:“等等。”他取来支短锋笔,“这笔杆是老竹根做的,握着不冻手,冬天用正好。”
王瑾接过笔,指尖在竹根的节疤上摩挲着,像握着点实在的暖。“沈掌柜是厚道人。”他深深一揖,转身融进巷口的人流里。
傍晚算账时,小三子扒着算盘珠子直咋舌:“掌柜的,这月光是书院和画舫的订单,就比上月多了五成!王掌柜送来的云锦包的锦盒,画师们抢着要,说是‘有旧朝的雅气’。”
沈砚翻着账册,在“常平仓”那页记下“粟米二十石”。“让库房把那批加了芦苇纤维的粗纸打包,明儿送城郊的乡塾去。”他指着账册上的批注,“乡塾的先生说,孩子们练字费纸,这种纸厚实,掉渣少。”
小三子应着,忽然指着窗外:“您看,王掌柜在挂新灯笼呢!”
瑞蚨祥的灯笼上,“互助”两个字被夕阳镀成金红色,与聚珍斋的“诚信”灯笼在暮色里对望着。沈砚想起周先生说的金濂,那人当年要是能守住看墨时的认真,或许此刻也能在哪个铺子里,看着自己订的墨锭在灯下泛光。
但这世间的事,终究没有或许。就像聚珍斋案上的砚台,日日被墨磨着,虽留下些凹痕,却也磨出了温润的包浆,映着窗外的灯火,亮得踏实。
关门前,沈砚往砚池里倒了些清水,看着水纹一圈圈漾开。他知道,这京城的生意,从来不是独善其身。你帮我衬着点薄利,我为你想着点实在,就像这砚台与墨,磨得越久,越能晕出醇厚的光。
夜色漫上来时,琉璃厂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聚珍斋的窗纸上,映着沈砚整理账册的影子,旁边堆着要送的货,像座小小的山,托着些寻常日子里的安稳。
暮色漫过琉璃厂的青石板时,聚珍斋后堂的油灯已亮了起来。沈砚正对着徽州发来的货单核对,指尖划过“松烟墨百锭”“竹纸千刀”的字样,忽然听见前堂传来小三子的吆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