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祭酒这话恕学生不能苟同!”一个年轻的声音掷地有声,“赈灾粮款被克扣,百姓易子而食,此等恶行,难道还要‘徐徐图之’?”
沈砚明脚步顿了顿,认出那是翰林院编修商辂的声音。商辂是景泰二年的状元,以敢言着称,上个月刚因弹劾漕运总督贪墨,被景帝罚俸三月,却半点没改那股子锐气。
“伯安稍安勿躁。”李时勉的声音温和却坚定,“金濂把持着锦衣卫,此刻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你当老夫不想严惩贪腐?只是……”
“只是怕引火烧身!”商辂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激愤,“学生以为,清流之所以为清流,就在于敢为百姓说话,哪怕粉身碎骨!”
沈砚明掀帘而入时,正见商辂红着脸站在案前,青布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的奏疏被捏得皱巴巴的。李时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盖轻轻磕着碗沿,眼底却没什么怒意。
“沈大人来了。”李时勉抬眼,像没看见商辂的激动,“正好,你来得早,帮老夫评评理。伯安说要立刻弹劾金濂的亲信——通州仓场的主事,说他倒卖赈灾粮,可那主事是金濂的表侄,这弹劾递上去,怕是……”
“怕是又要被压下来,还得落个‘诬告’的罪名。”沈砚明接过话,将《医理讲义》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商辂攥紧的奏疏上,“商大人手里有实证?”
商辂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太医院的院使会接话。他打量着沈砚明——官袍虽新,却洗得有些发白,眉宇间带着南宫岁月磨出的沉静,眼神却亮得很,不像那些只会明哲保身的老油条。
“有!”商辂从袖中掏出几张纸,上面是仓场的出入库记录,用朱笔圈着几处明显的数字对不上的地方,“这是学生托通州的同窗偷偷抄的,那主事将三千石糙米报成‘霉变销毁’,实则运去了自己开的粮铺!”
沈砚明接过记录,指尖划过那些扭曲的数字,忽然想起自己藏在书架暗格里的账册——司礼监的人倒卖药材时,用的也是类似的伎俩,在“损耗”二字上做文章。
“这些记录还不够。”他轻声道,“没有经办人签字画押,金濂一句话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商辂急了:“可经办人都是金濂的人,谁会肯签字?”
“未必。”沈砚明指尖点在记录上的“库丁王二”四个字上,“这人我认识,前几年得了肺痨,是我给他开的方子,如今还在服药。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最是孝顺——或许,能从他这里找到突破口。”
商辂眼睛一亮:“沈大人愿意帮忙?”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沈砚明没直说,却拿起案上的笔,在记录旁添了行小字:“王二母患眼疾,需用‘夜明砂’入药,此物通州药铺缺货,唯太医院有存。”
李时勉看着那行字,捋着胡须笑了:“砚明这是……要‘以药换供’?”
“算是吧。”沈砚明放下笔,“王二若肯作证,我保他老娘的药费全免,再请太医院最好的眼科医官给他老娘瞧病。他若不肯……”他顿了顿,“这些记录上的数字,足够让他吃十年牢饭,到时候他老娘谁来养?”
商辂听得连连点头,先前的激愤渐渐变成了佩服:“沈大人想得周全!是学生孟浪了。”
“谈不上周全,只是在南宫待久了,知道人总有软肋。”沈砚明将记录递回去,“你先别急着递奏疏,明儿我去趟通州,找王二谈谈。”
三日后,沈砚明从通州回来,带回了王二的供词,还有那主事与金濂表侄的往来书信。供词上的指印红得刺眼,书信里的“分润”二字更是铁证。
商辂拿着这些东西,激动得手都在抖:“沈大人,您真是……”
“先别谢我。”沈砚明递给李时勉一个眼色,“这奏疏得由李祭酒牵头,联合几位御史一起递,人多势众,金濂才不好压。”
李时勉点头:“老夫这就去联络。都察院的杨御史早就想动金濂了,只是缺个由头。”
那夜,国子监的紫藤花下,聚了不少人。除了李时勉、商辂和沈砚明,还有都察院御史杨瑄、大理寺丞宋钦,都是些敢说敢做的清流官员。他们围着石桌,就着月光看供词,低声商议着弹劾的措辞,偶尔有人争执几句,声音却透着股久违的热乎气。
“沈大人,”杨瑄举杯,酒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先前只知您医术高明,没想到还懂查案。”
沈砚明笑了,举杯回敬:“医者查的是病灶,大人查的是吏治,道理是一样的——都得找到根,才能除根。”
商辂喝了口酒,脸颊泛红:“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有沈大人这等有勇有谋的朋友,何愁奸佞不除?”
月光穿过紫藤花的缝隙,落在众人身上,像披了层淡紫的纱。沈砚明望着这些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