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进来时,正撞见苏婉在纸上画着什么,纸上是南宫的地形图,暗室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亥时换岗”。“在查细作的事?”他在她身边坐下,拿起纸看了看,“你怀疑宫里有内应?”
“是。”苏婉没隐瞒,“细作能精准找到偏殿,还知道换岗时辰,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英宗沉默片刻,忽然道:“陈武当年在京中时,常与御膳房的王总管来往。”
苏婉猛地抬头——王总管!那个刚被她查出贪墨,却一直没彻底收敛的御膳房总管!难怪他近来采买的牛羊肉总比往日多,难不成是在给细作传递消息?
“我这就去查!”苏婉起身就要走,却被英宗按住手腕。
“今夜不安全,明日再说。”他看着她包扎的手,“你伤还没好,别再折腾了。”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西域的止血膏,比金疮药管用,你拿着。”
苏婉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的手,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她忽然想起南宫的梅树,想起英宗亲手杵的墨,原来这位太上皇,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护着她,护着太子。
窗外的火把还在晃动,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影。苏婉知道,保护太子的路还很长,瓦剌的威胁、暗处的内应、甚至朝堂上的波诡云谲,都像没散尽的暮色,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只要她手里有地形图,心里有线索,身边有信任的人,就一定能护着这孩子,护着南宫的光,走到天亮。
朱见深趴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银匕首。苏婉给他盖好小毯子,目光落在纸上的红圈上,笔尖在“王总管”三个字旁,重重画了个圈。
夜还长,但她不怕。
朱见深的呼吸渐渐匀了,小眉头却仍蹙着,像是在梦里还攥着那把银匕首。苏婉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小手腕,转身时撞见英宗正望着案上的地形图出神,指尖在“御膳房”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王总管若真是内应,御膳房的采买账目里定有破绽。”英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每月往南宫送的食材,比往年多了三成,当时只当是见深长身体,现在想来……怕是借着送菜传递消息。”
苏婉想起尚宫局的账册,王总管近三个月的采买清单里,“牛羊肉”一项确实异常——明明御膳房用不了那么多,他却次次按“南宫加量”申报。她当时只当是贪墨,没往深处想,此刻想来,那些多出来的肉,怕是成了细作接头的暗号。
“明日我去御膳房查账,顺便看看库房的进出记录。”苏婉将地形图折好,“若他真与陈武有勾结,库房的领物单上,定有蛛丝马迹。”
英宗点点头,从袖中取出枚青铜钥匙:“这是南宫库房的钥匙,里面存着些旧档,或许有陈武当年的往来信件。你拿去,仔细查查。”钥匙柄上刻着个小小的“英”字,磨得发亮,显然是常被摩挲的缘故。
苏婉接过钥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暖融融的。她忽然明白,英宗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把宫里的风吹草动都记在心里,只是碍于太上皇的身份,不便明着插手。如今她护着太子,倒像是替他圆了份牵挂。
天蒙蒙亮时,张嬷嬷匆匆回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娘娘,查到了!那小太监叫小三子,家在京西的柳树胡同,可邻居说,他半个月前就搬空了,连家具都卖了!”
“跑了。”苏婉并不意外,“看来是提前得了信。你再去趟御膳房,就说尚宫局要核对上月的牛羊肉采买,让王总管把领物单和送货人的名字都拿来。”
张嬷嬷应声而去,苏婉转身看向榻上的朱见深,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姑姑,我们今天能见到父皇吗?”
“能。”苏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等处理完这些事,就让太上皇带殿下去放风筝,好不好?”
朱见深用力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孩子气的笑。
巳时刚过,张嬷嬷就回来了,脸色发白:“娘娘,王总管……王总管不见了!御膳房的人说,他今早退了值就没回来,库房的领物单也少了近一个月的!”
“果然跑了。”苏婉心里一沉,却更快定下心神,“你去告诉景帝身边的小李子,就说‘王总管畏罪潜逃,疑与瓦剌细作勾结,请陛下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她顿了顿,“再把尚宫局的账册送去,就用那些牛羊肉的采买记录当证据。”
张嬷嬷刚走,朱见深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块半干的馒头:“姑姑,这是父皇昨天给我的,你吃点垫垫肚子。”他记得苏婉从昨夜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苏婉接过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我们一起吃。”粗粝的麦香在舌尖散开,竟比山珍海味还要踏实。
午后,景帝派人来传旨,说已下令封锁城门,还让羽林卫去柳树胡同抄了小三子的家,搜出了几封与瓦剌往来的信件,上面果然有王总管的笔迹。“陛下说,多亏苏大人细心,否则这两条鱼就真溜了。”传旨的太监笑着补充,“还说,等抓到人,定要好好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