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总是一个人。他需要有人陪着。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隔着霞帔他其实看不见,但她觉得他能感觉到。
丹陛之上,朱慈延握着皇后的手,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
许氏跪在他身侧,霞帔覆面,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到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跪在地上朝她磕头的人。那些目光把她从头到脚反复打量,像在秤一杆秤——她的容貌,她的出身,她的言谈举止,她够不够格当大明的皇后。她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蜷进掌心。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传下来,很平静,却传得极远。
“朕今日大婚,有一事告于天地宗庙,也告于列位臣工。皇后许氏,乃国子监祭酒许衡之孙女。许家世代书香,忠厚传家,非权贵之门。朕娶此女,不为朝堂平衡,不为党争制衡,只为朕心所悦。”
他顿了顿,殿内鸦雀无声,连大乐都适时地停了片刻。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朕自幼丧母,孤处宫中,从未敢望有家。今日大婚,朕便有了家。皇后是朕的妻,是这宫里的女主人,不是谁家的棋子。从今往后,朕与她同体同尊,荣辱与共。若有妄议后宫、轻慢中宫者,以不敬论。”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杨仪站在文臣班首,垂着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掩饰笑意。
他身边的崔呈秀面无表情,但袖中的左手已悄悄握紧了朝珠——他想起自己当年娶妻时,老丈人是苏州一个落魄秀才,连像样的聘礼都凑不齐。
后来他当了刑部尚书,老丈人已经过世多年,他想给岳家争个诰命,都找不到由头。
今日陛下这番话让他觉得,这朝堂上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而翰林院那帮人却低着头,有几个悄悄交换着眼神,不敢藏得太深,却又怕别人看不见。
他们不以为然,觉得天子大婚就该选个世代簪缨之女,这许家算什么?可她进了中宫,也根本不在意他们的眼光。
许氏抬起头,隔着霞帔,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她不知道天子大婚通常该说什么话,但她知道这番话的分量——他把她的姓氏写进了大明的国史里,以一个女人的名字,而不是一枚棋子。
她在女官的搀扶下随他一同登上御座,坐在他身侧那张空了很久的凤椅上。凤椅是成祖时留下的旧物,椅背上还隐约可见当年仁孝文皇后留下的抚痕。
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可她坐下去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一种沉默的声响正从殿宇的深处一层层荡过来。
丹陛下,朱芷蘅站在命妇班列里。她穿着三品诰命夫人的冠服,身旁是孙苗。孙苗没有看皇帝,她一直在看皇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见那个年轻女子刚出轿时膝盖微微软了一下,然后自己调整了步伐,稳稳地踩上了丹陛。
朱芷蘅轻轻在她耳边说:“这孩子,比我们当年强。”
吉时到。赞礼官高唱“跪——”,丹陛上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命妇们跪在偏殿。赞礼官再唱“叩首——”,百官以额触地,山呼“万岁”。这一声“万岁”让朱慈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大典——那时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坐在比他高两头的龙椅上,听着满朝文武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那时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是平虏侯伸手扶住了他。如今平虏侯不在了,他身边坐着他自己选的皇后。
他侧过头对皇后轻声说:“别怕。以后有我。”
许氏隔着霞帔朝他微微颔首,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在心里默念着祖父的话——他是这个天下最孤独的年轻人。她既然来了,就再也不让他一个人了。
大婚的仪程从拂晓一直持续到午后。太和殿赐宴,满朝文武按品级入席。御酒一坛坛抬上来,尚膳监的太监们捧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盒里装着炙鹿肉、蒸鲥鱼、蜜渍桂花藕,还有专为大婚特制的龙凤喜饼——饼皮上印着双喜字,烤得金黄,咬一口糖馅便流出来,甜得像蜜。
朱慈延坐在御座上给皇后夹了一块喜饼,许氏隔着霞帔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糖霜。他掏出帕子替她擦,动作极自然,丝毫不在意满殿文武还在看着。
杨仪远远望着,端起酒杯对崔呈秀说:“陛下长大了。”
崔呈秀难得没有冷脸:“从今往后,这朝堂的事,该由陛下来定了。”
与此同时,西山别院的庭院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过的黄酒。
向稻花坐在对面,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还拿着她那杆白杆枪——刘念嚷着要吃肉,她把枪靠在椅背上,撕了半只鸡腿塞给他。
刘念啃得满嘴油,还不忘举着鸡腿朝稻花喊:“师父!明天教我回马枪!”稻花揉了揉他脑袋:“混蛋东西,叫你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