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导的玄甲骑兵鱼贯而出,铁蹄包着麻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嘚嘚”声,宛如一声漫长叹息的前奏。
随后是装载紧要文书、细软以及部分女眷的坚固马车,车轮辘辘,碾过街面。再之后,是凌云麾下最为核心的亲卫精锐,甲胄鲜明,沉默如山。
整支队伍庞大却异常整肃,除了必要的金铁摩擦与马蹄车辙声,竟无一人高声言语,一股不同于寻常搬迁、近乎出征的凝重气氛弥漫开来。
凌云最后走出府门。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绒大氅,身形挺拔如松。他在空阔的门廊下略站了站,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这座曾运筹帷幄、决断千里,也承载了无数家宅温馨的府邸,此刻只剩下基础的框架与廊柱,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寂寥空旷,风穿过空屋,带起细微的呜咽。
他深吸了一口深秋寒澈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熟悉的、属于幽州土地的干燥草木气息,随即利落地翻身,骑上了亲卫牵来的战马。
典韦如铁塔般立马于其左后侧,董白等近臣亦各自上马,紧随其后。
马头刚刚探出府前台阶,踏入长街。凌云的视线豁然开朗,与此同时,他猛地勒紧了缰绳,座下骏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前蹄微微扬起,旋即落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马背上,惯常冷静深邃的眼眸中,刹那间掠过无法掩饰的震动。
眼前,州牧府前通往南城门的主道,以及相连的几条岔路,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密密麻麻,安安静静,如同秋收后沉默扎根在田野里的庄稼。
不是士兵,不是官吏,是这涿郡城乃至附近闻讯赶来的普通百姓。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他们摩肩接踵地站着,填满了街道两侧每一寸空隙,却偏偏在道路中央留出了一条异常宽阔、笔直的通道。
许多人臂弯里挎着竹篮,粗布覆盖下,隐约露出带着新鲜泥土或露水的瓜果、蒸饼、煮熟的鸡蛋;有人怀里抱着粗陶罐子,罐口用红布或绿叶封着。
更多的人则两手空空,只是那样静静地、专注地凝望着洞开的州牧府大门,望着刚刚出现的这一行人。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甚至极少交头接耳。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此,竟只听得见晨风掠过屋檐旗角的声音,以及队伍本身发出的那些低沉响动。
这浩大而寂静的送别,比任何锣鼓喧天、万民伞盖都更具冲击力,沉甸甸地、不容分说地压上凌云的心头。
让他喉间蓦地一哽,像是被那清冷的空气呛了一下,又像是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堵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许多面孔。街角那个常年咳嗽、被他下令州府医官定期去看视的卖炊饼老汉,此刻挺直了佝偻的背,努力张望着。
学堂门口那个总是最早起来洒扫、因他兴学而得以让孙子免费读书的哑仆,踮着脚尖,双手紧张地攥着扫帚柄。
更远处,几张曾在灾年流民安置营地里见过、如今已恢复红润的面孔,眼中含着浑浊的泪光。
甚至在一些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也能看到本地几位素有清望、以往并非毫无芥蒂的士绅身影,他们亦肃然站立,拱手相送。
这无声的人海,这无数道沉默的、承载着不舍、感激、担忧与纯粹祝福的目光,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刷着他,也托举着他。
没有片刻犹豫,凌云翻身下马,动作快得让身后的典韦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墨色大氅在他身后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快步走向紧随其后的几辆主车,亲自伸手,一一掀开车厢侧帘,声音不高,却清晰温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姜儿,莺儿,宁儿……诸位夫人,且下车来。”
车内的甄姜、来莺儿、张宁等人,其实早已透过车窗缝隙,将外间的景象收入眼底。
震撼与感动在她们胸中激荡,此刻听得夫君呼唤,立刻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仪态端庄却步履略显急切地下了马车。
甄姜今日穿着淡青色缎裙,外披月白斗篷,气质清华;来莺儿一身鹅黄,眉眼间惯有的灵动此刻沉淀为庄重。
张宁则是一袭素净的深蓝,目光沉静。她们站定在凌云身侧,如同几株颜色各异的玉树琼花。
孩子们也被乳母或嬷嬷抱下、牵好,懵懂地望着周围无边无际的静默人群,最小的那个往母亲裙裾后缩了缩,又被母亲温柔而坚定地揽到身前。
凌云携着众夫人,向前稳步走了数步,直至道路中央,然后面向两侧黑压压的百姓,撩起衣袍下摆,深深地、郑重地躬身长揖。夫人们亦随之盈盈下拜,敛衽为礼。
这一拜,仿佛终于叩开了那层覆盖在巨大情感之上的薄冰。
人群中起了明显的波动,许多人下意识地向后闪躲,或慌忙摆手,或想要跪下还礼,最终却都化作了更加汹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