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在那一刻,在三千武士的喊杀声中,在太刀挥舞的风声中,在马蹄踏地的震动中,那个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大齐士兵的耳朵。不是因为他嗓门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这两个字。等了两天了。
凌振蹲在炮群后面,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两个黑洞。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等这一刻,等了大半辈子了。从他还是个小学徒的时候,他就在等——等一个机会,让他的火炮在真正的战场上轰鸣。现在,机会来了。
“放!”他猛地挥下红旗。
二十个炮手同时点燃了引线。引线是用麻纸卷的,里面填满了火药,燃烧起来“嗤嗤”作响,火花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轻得像蛇爬过沙地,轻得像死神的脚步。二十根引线,二十道火花,二十条通向死亡的路。
三秒。
也许更短,也许更长。在那一刻,时间好像停止了。少贰资能的马蹄还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岛津忠久的太刀还举在头顶,没有劈下;大友能直的弓箭还搭在弦上,没有射出。三千武士的喊杀声、马蹄声、脚步声、法螺贝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声音——二十声巨响,同时炸开,像天崩地裂,像山呼海啸,像世界末日。
“轰!轰!轰!轰!轰——”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微微的震动,是像地震一样的颤抖。沙滩上的沙子跳了起来,海面上的水花溅了起来,帐篷的帆布鼓了起来,旗帜的绳子绷了起来。空气在震荡,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那些涟漪撞在武士们的身上,撞在他们的铠甲上,撞在他们的心上。
硝烟从二十门火炮的炮口同时喷涌而出,不是一缕一缕的,是铺天盖地的,像二十条灰色的巨龙从地底下钻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天空。灰白色的浓烟翻滚着、旋转着、升腾着,遮住了阳光,遮住了蓝天,遮住了天地之间的一切。整个战场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混沌,像混沌初开之前的那个世界。
火光在硝烟中闪烁,不是一点一点的,是一片一片的。二十发开花弹从炮膛里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火焰,在武士军的头顶划出二十道弧线。那些弧线很美,像流星,像彩虹,像烟花。但它们不是流星,不是彩虹,不是烟花。它们是死神的镰刀。
第一发开花弹落在了少贰家的骑兵队中间。
那不是炸,是撕裂。弹体在空中炸开,铁片四溅,像一把巨大的铁扇子在高空中猛地展开。那些铁片有的像指甲盖大小,有的像巴掌大小,有的像刀刃一样长。它们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向四面八方,切割着一切挡在它们前面的东西——肉体、骨头、铠甲、战马。
一个武士被铁片削掉了半边脸。不是砍,是削。铁片从他的左颧骨切入,从右耳根穿出,他的脸像一张被撕破的面具,露出了白花花的颧骨、粉红色的肌肉、暗红色的牙齿。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想要喊却喊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像鸡叫。他愣了一瞬,然后从马上栽了下去,头盔滚进了泥水里,太刀插在沙地上,刀柄还在晃。
另一个武士被铁片砍断了胳膊。不是切,是砍。铁片砸在他的上臂,像一把无形的斧头,把他的胳膊从肩膀处齐根砍断。断臂还握着太刀,飞出去一丈多远,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喷泉,喷了他旁边的同伴一脸。那个同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到自己满手的鲜红,“啊——”的一声惨叫,扔下太刀,转身就跑。
还有一个武士被铁片击穿了胸口。铁片从他的前胸射入,从后背穿出,前后透亮,能看见对面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洞,看着那些黑色的、正在往外涌的血,看着那些白色的、碎成渣的骨头。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不是疼痛,是困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二发开花弹落在了岛津家的步兵队中间。
那里人更密集,杀伤更大。弹体炸开,铁片四溅,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在人群中引爆。方圆五丈之内,没有活物。十几个武士同时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来。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流成了一条小溪,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流进了农田,流进了小河,流进了大海。
一个年轻的武士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他的肚子被铁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从伤口里滑了出来,滑到了他的手心里,热热的,滑滑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肠子,愣住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手里捧着的是什么东西。他愣了三秒,然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个年长的武士趴在地上,后背被铁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