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夫脚步不停,转过街口,往府衙前市集而去。吴用忽然开口:“停一下。”
轿子停下。他慢悠悠钻出来,整了整补服,指着路边一家糖糕摊:“闻见香味了,下去买两块。”
衙役上前付钱,吴用站在人群外,目光扫过集市。今日人比往常多,商贩叫卖声不断,百姓往来穿梭。他正要接过热腾腾的糖糕,忽听得前方一阵骚动。
有人喊:“锦衣卫动手了!”
吴用抬眼看去,只见市集中央围了一圈人。一队差役模样的人正推搡一名年轻女子,女子死死抱住一根旗杆不肯松手。旁边站着个锦衣男子,身穿飞鱼服,腰挎错银刀,眉上有疤,满脸怒色。
那差役头目冷笑道:“知府大人侄公子看上你家闺女,是你的福分!敢不从?绑走!”
话音未落,那锦衣男子一步跨出,抽出刀鞘猛砸过去。差役头目躲闪不及,被砸中肩膀,踉跄后退。另一名随从拔刀欲挡,刀还未出鞘,已被一脚踹翻在地。
围观百姓惊呼四散。
那锦衣男子抽出腰刀,一刀劈下。刀光一闪,案桌裂成两半,一方端砚当场碎裂,墨汁溅满地面。
“谁给你的胆子征民女?”他声音低沉,“我锦衣卫不管地方政务,但王法还在!”
差役吓得跪地求饶。女子趁机挣脱,缩进人群。
吴用站在三丈外,手中糖糕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脸色发白,冲着楼上醉仙楼的方向大喊:“反了反了!锦衣卫竟敢当街行凶!砸官案、毁公物,这是要造反吗!”
楼上几扇窗户推开,食客纷纷探头。吴用又拍腿高呼:“快去报官!这人持械伤差,无法无天!”
人群顿时炸开锅。
“哎哟,真是锦衣卫?这么横?”
“听说是知府侄子要抢人家姑娘,这位爷替人出头。”
“出头也不能动刀啊,这不是坏了规矩?”
吴用挤到近前,指着那锦衣男子抖手指:“你是哪一卫的?报上官衔!当街动武,可知罪?”
那人冷冷看他一眼,收刀入鞘,转身就走。
吴用追了两步,又停下,对着众人摇头:“好好的差役执法,凭啥砸东西?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百姓议论纷纷,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小声嘀咕:“县令这话不对劲,分明是那差役欺压百姓……”
吴用不再多言,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上了轿子。轿夫刚抬起,他又掀帘吩咐:“绕西街回府,别走主道。”
轿子拐进小巷,吴用闭目靠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到了县令府,他径直走进茶馆隔壁的闲屋。屋里有个老茶客正在喝茶,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吴用摆手:“坐下,说说刚才的事。”
“千户大人动手前,那女子已被拖上车。她爹跪着磕头,额头都破了。千户喝令放人,差役不理,还骂他是‘外卫鹰犬’。他就动了手。”
“名字呢?”
“武松。”
吴用点点头,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这事我会知道,你不会说出去。”
老茶客收了钱,低头喝茶。
吴用起身出门,路过街口茶摊时故意放缓脚步。几个闲汉正围坐谈论。
“听说了吗?锦衣卫那个武千户,一刀把知府侄子的随从打趴了!”
“可不是嘛,连公案都劈了,砚台碎得稀烂!”
“唉,替人出头是好事,可这也太莽了。没审没判就动手,算哪门子执法?”
吴用插嘴道:“就是!王法何在?朝廷律令白写了?这种人该治罪!”
众人转头看他,认出是县令,纷纷附和。
“大人说得对!”
“看着威风,实则乱来!”
“要是人人都这样,岂不是天下大乱?”
吴用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当晚,县衙后堂灯火未熄。一名心腹小吏匆匆进来,在门外低声禀报:“知府已连夜上报西厂,以‘越权执法、破坏公务’为由,革去武松千户之职。明日便发文书。”
吴用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半块玉佩,听了只是嗯了一声。
“大人不拦一拦?”
“拦什么?”吴用放下玉佩,“他动了刀,砸了案,打了人。我说情,谁信?”
小吏退出去后,吴用起身锁门,走到书房深处。他从柜底取出一包檀香,点燃插在铜炉里。火光跳了一下,香气缓缓升起。
他盘膝坐下,双手放于膝上,闭眼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燃尽前,他睁开眼,眼神清明如洗。脑中念头飞转,前世记忆清晰浮现——宋江率众受招安那夜,武松独自饮酒,一句话未说。后来梁山兄弟一个个死去,他始终握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