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骑在马上,听到了风中隐约传来的歌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从檇李到姑苏,七百里路。这支败军走了整整十五天。每一天,夫差都走在队伍最前列,不坐车,不乘轿,与士兵一同步行。他的脚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成厚茧,但他不曾停步。
第十五日黄昏,姑苏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楼上,留守的官员和百姓已得知败讯,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迎接他们的君王灵柩和未来新王。
夫差在城门前停下,转身面对全军。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覆盖在疲惫的士兵身上。
“今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等败归姑苏,丧师辱国,先王蒙难。”
全军肃然,只有风声呜咽。
“但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夫差缓缓扫视每一张脸,“从明日起,吴国上下,当以复仇为唯一要务。农耕为复仇,练兵为复仇,祭祀为复仇,活着,就是为了复仇。”
他忽然提高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三年!最多三年!孤必率尔等重返越地,踏平会稽,取勾践首级,祭奠先王!”
沉默。
然后,第一个士兵举起手中残破的长矛:“复仇!”
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三万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
“复仇!复仇!复仇!”
声浪如潮,拍打着姑苏古老的城墙,在暮色中回荡不息。
夫差转身,率先走入城门。在他身后,阖闾的灵柩被缓缓抬入。城门缓缓关闭,将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挡在外面,也将一个时代彻底关闭。
夜幕降临,姑苏城中灯火次第亮起。王宫内,白幡高挂,哀乐低回。而在城外军营,铁匠铺的火光通宵不灭,打铁声叮当作响,新的兵器正在锻造。
在会稽,勾践登上新建的观星台,仰望北方星空。范蠡静静站在他身后。
“看到那颗星了吗?”勾践指向北方一颗格外明亮的星,“那是姑苏的方向。夫差此刻,必在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着同样的事情。”
“王上担心吴国报复?”
勾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传令,自明日起,宫中减膳撤乐,一应用度从简。节省下来的钱财,全部用于军备。”
“那百姓...”
“与民同苦。”勾践转身,眼中映着星光,“告诉越国子民,和平的日子结束了。从今往后,每一餐饭,每一寸布,都要想着北方,想着姑苏,想着那个发誓要灭我越国的人。”
范蠡深深一躬:“臣遵旨。”
两个年轻的君王,相隔七百里,在同一片星空下,做出了相似的决定。一个要复仇,一个要自保。仇恨如同檇李平原上渗入大地的鲜血,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滋养出更加茂盛、更加血腥的战争之花。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檇李之战的消息很快传遍列国。晋国、楚国、齐国、鲁国...各国的君王和谋士都在地图前沉思,重新评估东南方向的这两个诸侯国。有人看到机会,有人感到威胁,但所有人都明白,吴越之间的恩怨,不会就此结束。
在姑苏,夫差继位为吴王,第一道诏令就是全国服丧三年,禁绝一切宴乐婚嫁。第二道诏令,是征发十万民夫,扩建姑苏城墙,深挖护城河。第三道诏令,是命伍子胥重建水师,打造战船。
在会稽,勾践下令开凿河道,修筑防御工事,将王宫仓库中的珍宝取出,向中原各国购买粮食和生铁。他亲自下田耕作,夫人亲自织布,做全国表率。
三年,夫差说最多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足够一粒种子长成大树,也足够两个国家准备好下一场更加惨烈的战争。
檇李平原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新草覆盖了战场。只有那些无名的坟墓,在风中沉默伫立,见证着那个血色清晨发生的一切。
而在坟墓之间,野花年复一年地开放,红的像血,白的像骨。放牛的孩子有时会捡到生锈的戈头或断裂的剑刃,他们不知道这些物件背后的故事,只是好奇地把玩,然后又随手丢弃。
公元前494年,江南,梅雨季。
雨水将越国都城会稽的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宫墙上的苔藓绿得发黑。勾践独自站在高台上,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练兵场的号角穿透雨幕,低沉而急促。
“大王,该用膳了。”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勾践没有回头,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北方。他仿佛能看到姑苏台上,夫差正检阅着吴国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水师。三个月前,潜伏在吴国的细作带回消息:夫差日夜秣马厉兵,战船在太湖上密布如林,粮草从邗沟源源不断地运往姑苏。每一份情报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吴国要复仇。
檇李之战,越军以奇袭杀死了吴王阖闾。那一战让年轻的勾践名震诸侯,也让越国这个僻处东南的蛮夷小国,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