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此处……”文种欲言又止,看着勾践被冻得发紫的手。那双手曾执玉圭、握长剑,如今满是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马粪污垢。
“此地甚好。”勾践打断他,环视四周,“清净。”
他说的是实话。这厩舍远离吴宫中心,少有人来。每日只有监工三次巡视,鞭打偷懒的奴仆。清净,意味着可以说话,可以谋划,可以记住仇恨而不被人察觉。
季菀与其他女眷被安置在宫人住所,做些浆洗缝补的杂役,不得随意走动。勾践每日只能在黄昏时分,隔着三重栅栏远远望她一眼。她总是低着头,默默浣洗衣物,那曾经抚琴作画的手如今红肿粗糙,但背脊依旧挺直如竹。有一次,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与他相望。只一瞬,她便低下头去,但勾践看见她眼中未落的泪光。
养马的活计繁重。每日寅时起身,铡草、拌料、饮马、清厩,稍有懈怠便会遭监工鞭打。勾践的手很快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文种和范蠡也好不到哪去,这两位昔日越国重臣,如今整日与马粪为伍。
范蠡适应得最快。不过半月,他已能凭马蹄声判断马匹健康状况,能从马粪的颜色、气味判断饲料是否得当。文种则沉默许多,常常望着越国方向出神。勾践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越国的宗庙是否还有人祭祀,想留在国内的诸稽郢能否稳住局面,想越国的百姓在吴国的重税下如何生存。
一夜,寒风呼啸,三人挤在干草堆中取暖。文种低声道:“王上,臣观天象,越地今年恐有大旱。”
勾践闭着眼:“诸稽郢会处置。”
“可吴国的税赋不减,若再逢大旱,百姓……”文种声音哽咽。
勾践睁开眼,棚顶茅草缝隙中透进几点星光:“文种,你我如今是吴国马奴。越国之事,想也无用。”
“可是王上——”
“活下去。”勾践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你我三人活下去,越国才有希望。其余之事,交给天意,交给留在越国的人。”
范蠡在黑暗中开口:“文种大夫不必过于忧虑。臣离越前,曾与诸稽郢深谈。我越人坚韧,能熬过寒冬。待王上归国之日,便是越国复兴之时。”
“归国?”文种苦笑,“夫差性情难测,伍子胥必欲置我等于死地。归国之日,遥遥无期。”
勾践翻了个身,背对二人:“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但他自己一夜未眠。闭上眼睛,就是会稽山上的烽火,是越国宗庙燃烧的浓烟,是百姓被吴军驱赶的哭喊。他记得自己脱下王袍、赤膊跪在夫差马前的耻辱,记得季菀被吴军带走时回头那一眼,记得越国玉玺被夺走时那冰冷的触感。
活下去。这念头如烧红的铁烙在心头。无论多屈辱,多卑贱,都要活下去。
一日,夫差心血来潮,前来巡视马厩。
吴王身着锦袍,腰佩宝剑,在伯嚭等臣子簇拥下缓步而来。勾践正蹲在地上为一匹白马洗刷,那马突然受惊,后蹄扬起,泥水溅了夫差一身。
“大胆!”侍卫拔剑上前。
勾践伏地请罪,额头抵在泥泞的地上。泥土的腥气冲入鼻腔,他想起会稽城破时,自己也是这样跪在夫差面前,不同的是那时跪的是会稽山的泥土,浸透着越国将士的鲜血。
夫差摆了摆手,竟没有动怒,反而颇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听闻你饲马有方,这些马匹倒是膘肥体壮。”
“皆赖大王洪福。”勾践低声道,额头仍贴着地面。
“抬起头来。”夫差走近几步,“看着寡人。”
勾践抬头,看见夫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吴王正值壮年,面容英俊却带着骄横之气。他喜欢看昔日的王者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这让他感到愉悦——看,这就是与吴国为敌的下场。
“明日寡人要出猎,你就为寡人牵马吧。”夫差说完,转身离去。
伯嚭落在最后,经过勾践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好好把握机会。”
勾践心中一凛。伯嚭贪财,文种入吴前已暗中送了他重礼,但此人反复无常,不可全信。他伏地不起,直到吴王仪仗远去,才缓缓起身。膝盖被碎石硌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文种和范蠡从厩舍后转出,扶他起来。文种低声道:“王上,夫差此举恐有深意。”
“无非是折辱罢了。”勾践拍拍膝上泥土,“但他给我机会接近他,这就是转机。”
范蠡沉吟:“王上明日需万分小心。那‘飞电’是夫差新得骏马,性子极烈,已伤了三名马奴。”
“烈马才好。”勾践望向马厩深处,那里传来飞电的嘶鸣,“越国需要的,正是一匹能掀翻吴国的烈马。”
次日出猎,勾践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