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向北方。夜空无月,星汉西流。那颗最亮的星,是吴越分野的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夜起,越国不再仰望吴国的星空。
“传令:明日开始,修筑大越城。寡人与百姓同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城中宫室,但求坚固,不事奢华。节省之资,悉数用于农事、武备。”
“再传令:开宗庙,祭天地先祖。寡人要告慰先王:不肖子孙勾践,必将复越国宗庙,雪会稽之耻。”
夜风吹进帐中,烛火摇曳。那枚苦胆在风中轻轻晃动,映着勾践眼中跳动的火焰。
大越城的修建持续了整整一个春天。
勾践将行营设在工地旁,每日鸡鸣即起,与民工一同劳作。他脱下锦袍,换上粗布短褐,手持夯杵,与众人一起夯土筑墙。起初,民工们战战兢兢,不敢与王同劳,勾践便率先担土,汗流浃背也不停歇。
“大王,歇息片刻吧。”监工的司徒劝道。
勾践抹了把汗,摇头:“百姓不歇,寡人岂能独歇?”
他指着远处一个白发老翁:“你看那位老丈,年过花甲犹在担土,寡人正当壮年,何敢言累?”
老翁听见,慌忙跪地。勾践上前扶起,见他双手开裂,渗出血迹,便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布条,亲自为他包扎。
“大王,使不得!”老翁手足无措。
勾践笑道:“寡人为君,不能使百姓安居,已是有罪。今老丈为国筑城,手伤至此,寡人心中愧甚。区区布条,何足道哉。”
此事传开,越国上下震动。有老臣私下议论,认为君王与贱民同劳,有失体统。勾践听闻,在朝会上道:“昔者尧舜住茅屋,禹王治水手足胼胝,何曾以劳作为耻?今越国新破,百姓困苦,寡人若安坐宫中,锦衣玉食,与夫差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自今日起,凡越国官吏,皆须每月下田劳作三日,体察民情。不愿者,可辞官归田。”
令出,无人敢违。但私下怨言不少,尤其是一些世族老臣,认为勾践“有失国体”。勾践知道,但他不在意。国体?越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国体。他要的,是一个能活下来、能复仇的越国,不是一个体面但虚弱的越国。
春耕时节,勾践率群臣亲耕于郊。他扶犁,王后季菀在后播种,皆粗衣草履。有老农上前指导:“大王,犁要深,才耐旱。”
勾践依言,深耕土地,汗湿重衣。季菀纤手被种子磨破,血染稻种,仍不停歇。随行女眷见王后如此,皆纷纷下田相助。
“王后,歇息吧。”侍女劝道。
季菀摇头,低声道:“我在吴宫浣衣三年,手早糙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午时,勾践命人抬来饭食,是糙米杂粮饭,佐以野菜。他席地而坐,招呼田间农人同食。起初无人敢近,一个胆大的少年先凑过来,勾践便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少年接过,狼吞虎咽。勾践看着他,想起自己在吴国为奴时,常常食不果腹。那时他就发誓,若得归国,必让越国子民不再挨饿。
“你多大了?”他问少年。
“十四。”少年含糊道。
“家中还有人吗?”
“爹死在会稽,娘去年饿死了,就剩我和妹妹。”少年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勾践沉默片刻,道:“从明日起,你到城中官仓帮忙,管吃住,还有工钱。妹妹也可接来,宫中缺侍女,让她来,也有口饭吃。”
少年愣住,饭粒从嘴角掉下。旁边老农推他:“还不谢恩!”
少年慌忙跪地磕头。勾践扶起他,对众人道:“凡越国子民,孤寡无依者,皆可报于官府,官府供养。十四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官府供其衣食,教其识字耕作。此令,永为定制。”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有老者跪地泣道:“苍天有眼,我越国有明君了!”
勾践转身,对文种低声道:“记下:自今日起,免除孤寡赋税,开义仓济贫。再有饿死者,当地官吏问罪。”
“臣遵旨。”
是夜,勾践回到宫中。所谓宫,不过是一圈土墙围起的几间瓦房,比之昔日会稽宫室,简陋十倍。他寝殿中,除一榻一几,别无长物。梁上悬着一枚苦胆,用丝线系着,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勾践在榻上坐下,仰头,张口接住一滴胆汁。苦味瞬间弥漫,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姑苏马厩的腥臭,夫差居高临下的眼神,伍子胥杀意凛然的面容。
“大王,”季菀端水进来,见状轻叹,“日日尝胆,恐伤脾胃。”
勾践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不敢伤。这苦,要记住。”
他接过水,漱了漱口,道:“今日见那孤儿,寡人想起在吴时,见吴国孩童皆有衣有食,而我越国子民,却在饿死。此皆寡人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