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举杯:“寡人尝粪,为越国尝。今日之宴,为越国宴。诸君来归,便是越人。自今以后,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众人皆起,举杯共饮。那一夜,勾践醉得不省人事,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兵甲之政,由大夫灵姑浮执掌。他在南山建起冶铁炉,火光昼夜不熄。勾践每旬必至,查验新铸兵器。一次,见新铸剑韧度不足,易折,他大怒,欲斩工匠。
“大王息怒。”灵姑浮劝道,“此剑所用铁石来自吴地,质本不纯。”
勾践冷静下来,问:“越地无好铁?”
“有,在若耶溪,然开采不易。”
“再不易也要开。”勾践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寡人拨千金,征壮丁三千,开挖若耶铁矿。一年之内,越国剑,当不逊于吴剑。”
他解下佩剑——那是夫差所赐吴剑,寒气逼人。“将此剑悬于冶炉前,告诉工匠:何时越剑胜于此剑,何时方可休息。”
法令之政,最为严酷。有贵族子弟宴饮时唱吴歌,被人告发,勾践下令处斩。其父是越国老臣,跪宫门三日求情。勾践闭门不见,只传出一句话:“今日恕一歌,明日可恕一命?法令不行,国何以立?”
最终那青年被斩于市。此后,越国无人敢犯禁。
五政推行两年,越国气象一新。田野阡陌纵横,仓廪充实,市井繁荣。新铸越剑锋利无匹,士卒操练日夜不辍。而勾践,依旧粗衣淡饭,依旧卧薪尝胆。
公元前489年春,勾践召文种、范蠡密议。
“是时候了。”勾践道,“越国已有与吴一战之力。”
文种沉吟:“大王,力虽有,时机未至。夫差虽北上争霸,吴国根基未损。此时伐吴,胜算不过五成。”
“那要等到何时?”勾践皱眉。
“等吴国疲,等夫差骄,等天时地利。”范蠡接道,“臣有一计。”
“讲。”
“夫差好大喜功,喜珍宝美人。我可遣巧匠入吴,献巨木于夫差,助其修建姑苏台。夫差必征发民夫,耗吴国力。再献美女,使其沉迷酒色。如此数年,吴国必虚。”
勾践沉默良久,道:“此计甚毒。”
“毒,然有效。”文种道,“昔年纣王宠妲己而亡商,夫差若能蹈其覆辙,是越国之福。”
勾践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田野上农人耕作,孩童嬉戏,一片祥和。他想起姑苏城的巍峨,想起夫差睥睨的眼神。
“去做吧。”他最终说,“但要快。寡人……等不了太久。”
西施入宫那日,越国下了第一场雪。
勾践在偏殿见她。少女不过二八年华,白衣胜雪,眉目如画,行步时若弱柳扶风,叩拜时如芙蓉出水。即便是见惯美人的勾践,也有一瞬失神。
“民女西施,拜见大王。”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勾践让她起身,仔细端详。范蠡说得不错,此女之美,确可倾国。但他心中并无旖念,只有冰冷算计。
“范大夫可曾告诉你要去何处?”他问。
西施垂眸:“范大夫说,民女要去吴国,侍奉吴王。”
“你不怕?”
“怕。”西施抬头,眼中水光潋滟,“但范大夫说,民女一人,可救越国万民。民女父母兄弟皆在越国,若能以一身换家国平安,民女……愿意。”
勾践沉默。他想起自己尝粪时的心情,与这少女何其相似。都是将一身荣辱,系于家国存亡。
“好。”他最终说,“寡人封你为越国公主,三日后,送你入吴。在吴国,你就是寡人的眼,寡人的耳。夫差一言一行,吴国一举一动,都要设法传回。”
“民女遵命。”
“不是民女。”勾践纠正,“是公主,越国的公主。”
西施盈盈下拜:“西施遵旨。”
三日后,西施与另一美人郑旦,在文种护送下前往吴国。随行的还有十车巨木,皆是越国巧匠从深山采伐,专为修建姑苏台所用。
送行时,勾践亲至城门。西施已换上华服,珠翠环绕,美艳不可方物。她向勾践行礼,低声道:“大王保重。西施此去,必不辱命。”
勾践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他给那老农,又被老农送回的那枚。
“带上这个。见玉如见越国,见玉如见寡人。”
西施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车马远去,消失在雪幕中。勾践在城头伫立良久,直到文种低声提醒:“大王,回宫吧,天寒。”
“文种,”勾践突然问,“你说,后世会如何评说寡人?”
文种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以美人计祸人国,非君子所为。”勾践自问自答,“但寡人不是君子,是败军之将,是亡国之君。为复越国,寡人可尝粪,可献美,可做一切不得不做之事。”
他转身下城,雪落在肩头,很快化去。
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