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种说完,伏地不起,等待夫差回应。
殿中寂静,只听见雨打屋檐的声音,和殿外风铃的轻响。夫差的手指轻轻敲打王座扶手,目光在文种身上停留许久,又转向伯嚭。
伯嚭连忙道:“大王,越王诚意拳拳,令人感动。有越军助阵,伐齐之役更有胜算。且越王愿亲自随征,此心可鉴啊!”
夫差不置可否,反问文种:“勾践要亲自随军?”
“正是。”文种抬头,眼中满是真诚,“越王言,当年在吴宫为奴,蒙大王不杀之恩,日夜思报。今大王欲图霸业,正是越王效死之时。若能随大王出征,虽马革裹尸,亦无憾矣!”
夫差盯着文种,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文种神情坦然,目光清澈,毫无作伪之态。
良久,夫差大笑:“好!勾践有此忠心,孤心甚慰。告诉他,越军可随吴出征,但他本人不必来了。越国新定,需他坐镇。让他好生治理越国,多为吴国输送粮草物资即可。待孤伐齐凯旋,再召他入姑苏,共饮庆功酒!”
“谢大王隆恩!”文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出宫殿时,文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细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脸上,冰凉。他坐上马车,驭手扬鞭,车轮缓缓转动。
直到出了宫门,驶入姑苏城的街巷,文种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第一步,成了。
当夜,伯嚭府中。
相较大王的宫殿,太宰府的奢华更甚。府邸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虽是夜晚,但廊下悬挂的灯笼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乐声从深处传来,丝竹声声,隐约有女子的笑声。
文种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回廊,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木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发髻重新梳理过,但眼中的疲惫难以掩饰。
伯嚭在书房等候。他换了常服,一身绛紫色绸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见文种进来,他并不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席位:“文种大夫来了,坐。”
“谢太宰。”文种跪坐,将木匣放在案上。
伯嚭的目光在木匣上扫过,脸上浮起笑容:“白日里在大王面前,不便多言。文种大夫一路辛苦,越王可好?”
“劳太宰挂念,我王安好。”文种打开木匣,“我王命文种再备薄礼,感谢太宰多年来对越国的照拂。”
匣中分两层。上层是南海珍珠串成的项链,珍珠颗颗浑圆,大小一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虹彩。下层是东海红珊瑚,高约尺余,枝杈繁茂,如树如花,颜色鲜红欲滴,是难得的珍品。
伯嚭的眼睛亮了。他放下玉核桃,拿起珊瑚,细细端详:“好一株珊瑚,这般品相,便是宫中也不多见。”
“太宰好眼力。”文种微笑,“此珊瑚生于东海百丈之下,渔人冒险采得,十年方得一株。我王得之,珍藏多年,不敢轻用。今特献于太宰,聊表心意。”
伯嚭将珊瑚放回,又拿起珍珠项链,在手中掂了掂:“越王有心了。只是...如此重礼,老夫受之有愧啊。”
“太宰说哪里话。”文种正色道,“这些年,若无太宰在朝中为越国美言,越国焉有今日?我王常言,太宰之恩,如同再造。些许薄礼,不足报万一。”
伯嚭哈哈大笑,将项链放回匣中,盖上盖子:“文种大夫言重了。越国忠心,大王已知。只要越国继续恭顺,老夫自当在朝中为越国说话。毕竟,吴越一家嘛。”
“正是,正是。”文种点头,为伯嚭斟酒,“越国永远是大王的臣子,是大吴的藩属。只是...”他欲言又止。
伯嚭抿了一口酒:“只是什么?文种大夫但说无妨。”
“只是朝中似有人对越国仍有疑虑。”文种小心翼翼地说,观察着伯嚭的脸色,“白日里在大殿,伍相国虽未直言,然其神色...文种愚钝,但觉相国对越国,似乎颇有微词。”
伯嚭的笑容淡了些,放下酒樽,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伍子胥那老顽固,不必理会。他自恃功高,目中无人,连大王的话也常顶撞。伐齐之事,他便是极力反对。这等人物,早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笑一声。
文种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转而道:“有太宰在,文种便放心了。只是...相国在朝中威望甚高,若他执意为难越国,恐怕...”
“他为难不了。”伯嚭摆摆手,“大王对伍子胥,早已不满。伐齐之事,大王心意已决,伍子胥再劝,也是徒劳。至于越国...”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只要越国继续恭顺,按时纳贡,大王不会听信谗言。况且,有老夫在呢。”
“多谢太宰!”文种举杯,“文种代我王,敬太宰!”
两人对饮。伯嚭几杯下肚,话多了起来:“不瞒你说,伍子胥那老匹夫,仗着是先王旧臣,常对大王指手画脚。大王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念他年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