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何不再向大王进言?”伍封道,“明日朝会,父亲可当廷直谏,陈说利害。满朝文武,总有明理之人。”
伍子胥摇头,苦笑:“我已进言多次,大王听不进去。今日大殿之上,我本欲再谏,但看大王神色,已是不耐。再加上伯嚭等人谗言,我的话,大王只当是老人多疑,杞人忧天。”
他坐下,重新铺开竹简,那是他正在编纂的兵书。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而孤独。
“你明日去军中,查看粮草器械准备如何。”伍子胥说,声音疲惫,“既然大王决心伐齐,我们唯有尽力而为,确保此战必胜。至于越国...”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自有打算。”
伍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躬:“儿遵命。父亲也早些歇息,保重身体。”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刹那,他看见父亲坐在灯下,白发如雪,背影萧索。
这个老人,为吴国操劳一生,扶立两代君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君王走向错误的道路,而无能为力。
伍封在廊下站立片刻,夜风吹过,他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山雨欲来的寒意。
数日后,吴宫朝会。
大殿之上,夫差高坐王位,腰间佩着湛卢剑,意气风发。剑鞘上的夜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王座上的金玉交相辉映。
“伐齐之事已定,各军整备如何?”夫差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伍子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大王,粮草已备十之七八,可供十万大军三月之需。然水军战船尚有不足,新造战船三十艘,还需一月方能完工。且...”他顿了顿,“越军三千即将入吴,其驻地、粮饷如何安排,尚需商议。”
“越军驻地,就安排在姑苏城外,便于监视。”夫差不以为意,“粮饷由越国自备,勾践既表忠心,这些小事应当自行解决。太宰,你以为如何?”
伯嚭连忙出列:“大王圣明。越国既愿出兵助战,自当自带粮草,岂有让主国供给之理?依臣之见,越军可驻于城南十里处的校场,那里空旷,便于驻扎,也便于我吴军监管。”
伍子胥抬头,直视伯嚭:“太宰此言差矣。越军入吴,名为助战,实则来意难测。三千精兵,若安置在姑苏城外,一旦有变,朝发夕至,可直抵宫门。此为腹心之患,不可不防。”
“相国多虑了。”伯嚭笑道,“越国诚心归附,献国宝,输诚款,若再疑之,恐寒天下诸侯之心。大王既已答应越军成建制随征,岂可出尔反尔,将其拆散监视?此非待客之道,亦非霸主所为。”
“待客之道?”伍子胥提高声音,苍老的嗓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以‘待客’论之?勾践何等人物,卧薪尝胆,其志不小,岂可轻信?当年会稽之围,若非大王心软,听信谗言,许越称臣,何来今日之患?大王难道忘了先王之耻?”
“伍子胥!”夫差猛地拍案,湛卢剑在腰间震动,发出轻鸣,“你是在教训孤吗?”
殿中一片死寂。大臣们低头屏息,无人敢言。伯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隐去,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
伍子胥跪地,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只是为吴国江山,为大王基业着想。勾践之志,不在小。今不灭越,后必为患。愿大王三思!伐齐之事,可缓;灭越之机,不可失啊!”
他的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这个为吴国征战一生的老臣,此刻跪在朝堂上,以最卑微的姿态,作最后的劝谏。
夫差脸色铁青。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伍子胥,这个曾经辅佐父亲称霸、又扶持自己上位的相国,这个教他兵法、教他治国、如师如父的老人,如今却屡屡与自己作对。伐齐是成就霸业的关键一步,是超越父亲、称霸中原的必经之路,为何这老顽固就是不明白?
“孤意已决!”夫差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铁,“伐齐为先,成就霸业,此乃国策,不容更改!越国之事,不必再言!退朝!”
他起身,拂袖而去。湛卢剑的剑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伯嚭经过伍子胥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相国何必如此固执?大王英明,自有决断。相国年事已高,还是多保重身体为好。”
伍子胥缓缓起身,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出大殿。他的背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走到宫门外,阳光刺眼。伍子胥抬手遮了遮,望向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玉阶丹墀,这是他和先王一手建立的基业,如今,却要看着它走向险境。
马车驶来,驭手搀扶他上车。上车前,伍子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宫殿。
那一眼,满是忧虑,满是悲哀。
马车驶过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