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年轻,从楚国逃到吴国,一身血仇,满怀激愤。是公子光,后来的吴王阖闾,收留了他,重用了他。他们一起练兵,一起治国,一起伐楚,攻入郢都,鞭尸楚平王,报了血海深仇。
阖闾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子胥,夫差年少,望卿辅佐,勿使吴国衰败。”
他答应了,尽心尽力。夫差继位后,他辅佐他整顿内政,训练军队,打败越国,俘虏勾践。那是吴国最鼎盛的时候,疆土东至海,西至楚,北抵齐,南降越,诸侯侧目。
然后,一切都变了。夫差胜而骄,听信谗言,放虎归山。现在,又要舍近患而图远利,北伐强齐。
“先王...”伍子胥喃喃自语,“臣恐怕...要辜负您的嘱托了。”
马车在相国府前停下。伍子胥下车,走进府门。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
“何事?”伍子胥问。
“越国文种大夫来访,已在客厅等候多时。”
伍子胥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相商。”
伍子胥沉吟片刻:“带他去书房。”
书房中,文种已等候许久。见伍子胥进来,他起身行礼:“文种拜见相国。”
“坐。”伍子胥在主位坐下,不看他,“文种大夫不去拜会太宰,来我这冷清府邸做什么?”
文种不以为意,依旧恭敬:“白日朝堂之上,听闻相国对越国有疑虑,文种特来解释。越国对吴,忠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我王尝胆卧薪,非为复仇,实为自警,不忘昔日之过,谨记大王不杀之恩...”
“够了。”伍子胥抬手打断,“这些话,你去对大王说,对伯嚭说。老夫不听。”
文种神色不变:“相国是吴国柱石,两朝老臣,德高望重。相国若对越国有疑,越国在吴,将寸步难行。文种此来,非为辩解,实为请教:越国该如何做,才能让相国相信越国的忠心?”
伍子胥盯着文种,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讥讽:“文种,你也是聪明人,何必在老夫面前演戏?勾践之心,路人皆知。你们越国在做什么,当老夫不知道?练兵铸剑,囤积粮草,结交齐国,离间吴臣...这些,还要老夫一一说来吗?”
文种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相国误会了。越国练兵,是为助吴伐齐;铸剑,是为献于大王;至于结交齐国...绝无此事!定是有小人挑拨,离间吴越!”
“小人?”伍子胥冷笑,“那伯嚭收受越国贿赂,也是小人挑拨?”
文种站起,正色道:“相国此言,文种不敢苟同。太宰清廉,朝野皆知。相国若无实据,还请慎言。”
伍子胥也站起来,走到文种面前。他比文种高半个头,虽年迈,但气势逼人:“文种,回去告诉勾践:他的把戏,骗得了大王,骗得了伯嚭,骗不了老夫。只要老夫在一日,就绝不会让越国的阴谋得逞。吴国伐齐之时,就是越国灭亡之日。你信不信?”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剑交锋。书房中寂静,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文种后退一步,躬身:“相国的话,文种一定带到。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步,回头:“相国,您为吴国忠心耿耿,文种钦佩。但有时,忠心,未必有好报。还望相国...保重。”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夜色。
伍子胥站在原地,望着文种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管家悄悄进来,低声道:“老爷,该用晚膳了。”
伍子胥仿佛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勾践...文种...范蠡...越国有此君臣,吴国危矣...”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入,带着初夏的暖意,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脊背。
那是大厦将倾的寒意。
公元前484年春,勾践率三千越军抵达姑苏。
他没有穿王服,只着一身普通将领的甲胄,牛皮为里,铁片为甲,甲片用皮绳串联,打磨得发亮,但并无纹饰。头戴铁胄,腰佩青铜剑,脚蹬皮靴,风尘仆仆。若非身后旌旗上大大的“越”字,几乎与寻常将领无异。
三千越军,军容严整。虽人数不多,但个个精壮,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法度。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手持戈矛,背负弓箭,在姑苏城外列阵,鸦雀无声。
夫差在姑苏台上接见勾践。他本可在宫中接见,但特意选在姑苏台——这是当年勾践为奴时居住的地方,是吴国胜利的象征。
姑苏台高十丈,台上建楼,可俯瞰全城。夫差坐在楼中,两侧文武列坐。伯嚭坐在左下首,笑容满面;伍子胥坐在右下首,面无表情。
勾践登台,一步一阶,步履沉稳。甲胄在身,行动不便,但他步伐坚定,腰杆挺直。走到台顶,他单膝跪地,行武将礼:“臣勾践,奉召觐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