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沉思片刻:“然城中太子友,稳重有余,勇决不足,恐不会出战。”
“那就逼他出战。”文种接口,“可散布谣言,说夫差在黄池已败,或已与诸侯开战。再命士兵在城下辱骂,专揭吴人疮疤——夫差荒淫,筑姑苏台劳民伤财;伍子胥忠而见诛;孙武去国...句句戳其痛处。吴将血气方刚,必不能忍。”
“善。”勾践眼中精光一闪,“另可伪作吴军求救文书,射入城中,言夫差在黄池大败,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再命士卒夜半鼓噪,佯作攻城,疲其兵力。”
从六月二十一日起,越军开始每日挑战。清晨,越军便到城下叫骂,从夫差骂到伯嚭,从姑苏台骂到杀害伍子胥,言辞污秽不堪。更有越军士卒将吴国旗帜踩在脚下,对着城头撒尿,极尽侮辱之能事。
吴军起初坚守不出,但数日后,军心开始浮动。城头守军听着那些污言秽语,个个面色铁青,手中兵器握得咯咯作响。
“太子!让我出战,必斩其将!”王孙弥庸箭伤未愈,但每日必登城观战。见越军嚣张,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杀出城去。
太子友摇头:“此诱敌之计,不可中计。传令全军,有敢擅自出战者,斩!”
“可是士兵们...”王子地忧虑道,“军中已有传言,说大王在黄池...已遭不测。有溃兵从淮水逃回,带来范蠡断我归路的消息,军心惶惶。”
太子友面色一沉:“此必越人奸计!传令,再有散布谣言者,以惑乱军心论处,斩!”
然而谣言如野火,越传越盛。到第六日,连城中百姓都开始窃窃私语。市井间流传各种说法:有说夫差已战死黄池,吴军全军覆没;有说晋、齐联军已南下,要与越国共分吴地;更有甚者,说勾践已得天神相助,三日之内必破姑苏。
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六月二十七,越军挑战更加频繁,一日之内,竟在四个城门轮流叫阵五次。吴军疲于奔命,士气低落至极。
最后一次挑战在黄昏。夕阳如血,将姑苏城墙染成暗红。越将灵姑浮在城下大骂,专揭王孙弥庸父仇:“弥庸小儿,汝父死于姑蔑之手,尸骨无存。汝为不孝子,父仇不报,缩首城中,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
王孙弥庸终于忍无可忍。他推开阻拦的卫兵,嘶声道:“太子!今日不出战,我无颜立于天地之间!纵是违令,我也要出城杀贼!”
“弥庸!”太子友厉喝,“此乃诱敌之计,你岂不知?”
“便是计,我也要出城!”弥庸双眼赤红,已近疯狂,“父亲在天之灵看着我,我岂能坐视仇人猖狂?太子若不许,我自率亲兵出城,生死无怨!”
说罢,他不等太子友回应,转身冲下城楼。王子地恐其有失,对太子友急道:“太子,弥庸此去必危!我率兵接应,或可救之!”
太子友看着弥庸远去的背影,知道已无法阻止。他长叹一声:“既如此,予你三千兵接应。但需牢记,救出弥庸立即回城,不可恋战!”
“得令!”
城门再开,王孙弥庸率三千亲兵杀出,直扑灵姑浮。王子地率两千人紧随其后,准备接应。
两军在城下混战。弥庸勇不可当,连斩越军三将,直取灵姑浮。灵姑浮拨马便走,弥庸紧追不舍。追至一片洼地,忽然伏兵四起,将吴军团团围住。
“弥庸中计!”城头太子友大惊,“开城接应!”
但为时已晚。越军主力从三面压上,勾践亲率君子军从中路突进。白衣白甲的越军如潮水般涌来,吴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弥庸死战不退,身中十余创,犹自大呼:“吴国男儿,死战!死战!”
王子地率部冲杀,想要救出弥庸,却被越将胥犴拦住。两人战二十合,王子地一戟刺中胥犴左肩,但自己右肋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天色渐暗,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吴军虽勇,但寡不敌众,渐渐被压缩到城墙一角。寿於姚在城头见势不妙,命弓箭手放箭掩护,但敌我混杂,收效甚微。
忽然,越军阵中鼓声一变,从中分开一条路。勾践金甲白马,亲自出阵,身后是整齐的君子军方阵。
“吴军听着!”勾践声音如雷,在战场上回荡,“降者不杀!顽抗者,尽诛!”
残余吴军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放下武器。弥庸见状大怒:“谁敢投降!”话未说完,一支冷箭射中他咽喉。弥庸愕然,想要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轰然倒地。
王子地悲呼:“弥庸!”分神之际,被胥犴一枪刺中大腿,翻身落马,被越兵擒住。
太子友在城头目睹一切,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他手中只剩万余老弱,出城救援无异送死。眼见城外吴军或死或降,战斗渐渐平息,他知道,姑苏外城已不可守。
“退守内城。”太子友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依托宫城,等待父王回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