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乔治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几十年跑商路攒下来的谨慎。
“大少爷,我多说一句。南边这条路,能走通最好,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硫磺,是碱矿。硫磺还能撑两个月,碱矿只够一个半月了。就算小乔治现在出发去意大利,翻山越岭找到矿主,谈好价钱,签了契约,再把货运回来——最少最少,三个月。这一个半月的缺口,得先填上。”
杨保禄点了点头。老乔治说的是实情。远水解不了近渴,意大利的矿再便宜、再稳定,运过来也需要时间。眼前这一个半月的缺口,必须想别的办法。
“北边的矿主,有没有可能谈?”杨保禄问。
“能谈,但不好谈。”老乔治叹了口气,“现在不是一家两家涨价,是整条矿脉上的矿主都在涨。他们捏准了买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那个在马格德堡的熟人告诉我,有几个矿主私下商量好了,统一抬价,谁不抬价就排挤谁。”
“如果我们直接派人去矿上谈呢?不走中间商。”
老乔治想了想。“也行,但不一定能谈下来。矿主们认钱不认人,你跟他是老主顾,他最多给你留一批货,但价格不会让太多。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那个熟人说,萨克森公爵最近在大量收购硫磺和硝石。具体用途不知道,但公爵的人直接守在矿口,出多少买多少,价格比市场价还高一点。矿主们当然愿意卖给公爵,又快又省事。”
杨保禄的手指停住了。
萨克森公爵大量收购硫磺和硝石。这两样东西,除了做化工原料,还有一个更古老、更广为人知的用途——火药。
他爹杨亮很多年前就搞出了火药配方,但一直控制着产量,只在开山采石和远瞳小队训练时用,从不对外出售。周围的领主们知道盛京有一种“能发出巨响和浓烟的魔法粉末”,但具体配方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打听——杨定山带着远瞳小队平定林登霍夫叛乱时用过一次手雷,那东西炸开时的动静,足够让所有目击者记一辈子。
萨克森公爵在囤积硫磺和硝石,是为了火药吗?
如果是,他哪里来的配方?
如果不是,他囤这些东西干什么?
杨保禄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有在乔治父子面前说出来。他站起身,对老乔治说:“北边矿主那边,你帮我写封信给你那个熟人,探探口风。萨克森公爵到底在收多少、收什么规格、价格是多少、付款方式怎么样,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
老乔治点头应下。
“小乔治。”杨保禄转向年轻人,“意大利那条路,你准备准备。货物、样品、人手、路线,写个详细计划给我。不用急,考虑周全了再动身。”
小乔治也点头。
“还有。”杨保禄补了一句,“你爹年纪大了,这一趟我不让他跑。但你需要什么经验、什么人脉、什么提醒,问你爹。他跑了几十年商路,莱茵河上每一处险滩、阿尔卑斯山每一个山口、意大利每一座城的规矩,他都知道。”
老乔治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
乔治父子告辞后,杨保禄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已经黑透了。诺力别端了晚饭进来,是一碗羊肉烩面片,汤浓肉烂,面片筋道。杨保禄接过来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怎么了?”诺力别在他对面坐下。
“原料的事。”杨保禄把碱矿库存、北边涨价、萨克森公爵囤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诺力别听完,没有急着说话。她跟杨保禄过了二十多年日子,太清楚自家丈夫的习惯——他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他拿主意的人,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把话说完的人。
“爹知道了吗?”诺力别问。
“还没跟他说。他这几天身体刚好一点,我不想让他操心。”
“爹最操心的,不就是这些事吗?”诺力别的声音很轻,“你不告诉他,他反而更惦记。”
杨保禄沉默了。
诺力别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去爹那儿坐坐。不管说不说正事,陪他说说话也好。”
杨保禄端起碗,闷头吃起来。
杨亮的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老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册子是很多年前装订的,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里面的纸页也泛了黄。那是他刚到这片河谷时写的笔记,记录着最初几年的开荒、耕种、建房,还有孩子们的身高变化——每年生日量一次,用炭笔在门框上画一道,然后记在本子上。
杨保禄四岁那年,比三岁高了四指。
杨定军四岁那年,比三岁高了五指。
杨定山来的时候已经七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