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数字,现在只有这本册子记得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亮合上册子,抬头看见杨保禄推门进来。
“爹,还没睡?”
“睡不着。”杨亮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杨保禄坐下,目光扫过父亲膝上的册子,但没有问。他知道那是什么。小时候他偷看过一次,被父亲发现了,父亲没有骂他,只是把册子收起来,说“等我死了,这本子留给你”。
“有事?”杨亮问。三十八年的父子,杨保禄脸上藏不住事。
杨保禄没有绕弯子。他把碱矿库存、北边涨价、萨克森公爵囤货、意大利商路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杨亮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书房里的影子也带得摇摇晃晃。
“硫磺和硝石,萨克森公爵在囤。”杨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思路清晰,“你担心他在造火药。”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杨保禄点头。
“他造不出。”杨亮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火药配方不是有硫磺和硝石就行的。配比、提纯、颗粒化,每一步都有门槛。萨克森那边没有我写的笔记,没有人教过他们,光靠买原料自己试,试到他们孙子辈也不一定能试出来。”
杨保禄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但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爹,万一有人泄密呢?”
杨亮看了儿子一眼。“知道完整配方的,除了我,就是你、定军、定山,还有汉斯——汉斯只负责按配比称料,他连三种原料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谁会泄密?”
杨保禄摇头。“我不是怀疑谁。我是说,万一。定山带着远瞳小队用过手雷,炸过叛军的寨门,见过那东西威力的人不少。如果有人根据爆炸后的痕迹反推——”
“反推不出来。”杨亮打断他,“火药爆炸后剩下的就是烟和气,没有残渣可以反推。就算他们把炸过的地面挖开看,也只能看见烧焦的痕迹,看不出配方。”
他顿了顿,又说:“萨克森公爵囤硫磺和硝石,更可能是为了倒卖。现在查理曼死了,各地贵族都在备战,硫磺和硝石是做火油的原料——把硫磺、硝石和油脂混在一起,装进罐子里点着了扔出去,能烧城墙、烧攻城车。这东西配方简单,是个铁匠都能摸索出来。萨克森公爵囤矿,八成是为了造火油卖给其他贵族,趁机捞一笔。”
杨保禄听完,心里松了一块石头。
但另一块石头还在。
“就算萨克森公爵不造火药,碱矿的事也躲不过去。”他说,“一个半月,意大利的货肯定赶不上。”
“碱矿的事,不用全指望意大利。”杨亮说,“你忘了咱们自己也能产碱?”
杨保禄愣了一下。“草木灰提碱?”
“对。盛京四千人,家家户户烧柴做饭,草木灰从来没缺过。以前不用草木灰提碱,是因为工序麻烦、产量低,不如买矿划算。现在矿价涨了,自己提碱的成本反而显得能接受了。”
杨亮说着,从椅边的矮桌上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杨保禄。
杨保禄接过来,凑到油灯下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简易的流程图:草木灰加水浸泡,过滤,得到含碳酸钾的溶液,然后加热蒸发,得到粗制钾碱。钾碱虽然不如天然碱矿提取的纯碱好用,但在漂白粉和肥皂的制造中同样能用。
“这是我二十多年前写的。”杨亮说,“那时候咱们买不到碱矿,我就琢磨用草木灰自己提。后来北边的商路打通了,买矿比自己提便宜,这法子就搁下了。现在矿价涨了三成,自己提的成本反而比买矿低了。”
杨保禄看着那页笔记,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盛京四千多人,每天烧掉的木柴和秸秆数量相当可观,草木灰的产量是稳定的。如果把全城的草木灰统一收集起来,集中提碱,一个月的产量大概能覆盖掉一部分缺口。再配合北边的采购,至少能撑到意大利的货到来。
“我明天就安排人。”他把册子还给父亲。
杨亮没有接。他把册子推回去。“你拿着。这本子里记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
杨保禄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父亲苍老的手背和凸起的指节,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杨亮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油灯的火苗上。
“保禄。”
“嗯。”
“萨克森公爵囤矿的事,你让老乔治打听是对的。但打听归打听,咱们的核心精力要放在南边。意大利那条路,不管眼前能不能解渴,长远看必须打通。”
杨亮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北边的矿脉在萨克森,萨克森在帝国治下。帝国的皇帝换了人,下面的公爵、伯爵各有各的心思,今天是萨克森公爵囤矿,明天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封路。北边的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