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吏点点头,回到小木屋里,在账册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抬头看了小乔治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玻璃的税,按规定是两成。但你这批是样品,我按布匹给你算,一成。”
小乔治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多谢。”
税吏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车队缓缓通过关卡。走出去几十步后,汉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那税吏人还挺好。”
卡洛曼坐在车板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是人好。他是识货。”
汉森不解。
“他看见那只蓝杯子的时候,眼睛里不是贪婪,是惊讶。”卡洛曼说,“他知道这种货到了米兰能卖出什么价钱,也知道能做出这种货的人,不会只做这一次买卖。他今天少收一成税,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盛京以后成了大主顾,他就是帮过忙的人。”
小乔治听着,若有所思。他爹老乔治教过他很多做生意的门道,但卡洛曼说的这种——从一个小税吏的眼神里读出盘算——是他爹教不出来的。这是贵族圈子里从小耳濡目染才能养出来的敏锐。
第二道关卡在第三天上午。
这一道比第一道大得多。石砌的关墙横跨道路两侧,墙头上站着弓箭手,关门前摆着两排拒马。守关的士兵有二十多人,披着锁子甲,腰间挂着长剑。税吏坐在关墙下面的石屋里,面前是一张厚重的橡木桌。
小乔治照例递上货单。税吏看了一眼,直接把货单放下了。
“玻璃,两成。布匹,一成半。肥皂——”他皱了皱眉,“肥皂是什么?”
小乔治让人取了一块香皂过来。淡紫色的皂块用油纸包着,拆开油纸,一股薰衣草的清甜气味就散了出来。税吏拿起来闻了闻,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觉得这东西不错,但又不好意思承认。
“香皂。”小乔治解释道,“用来洗脸、洗手的,比普通肥皂温和,洗完有香味。”
税吏把香皂翻过来看了看,又闻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语气硬邦邦地说:“两成。”
卡洛曼从车上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桌前,从怀里取出一份羊皮纸文书,展开,平放在税吏面前。文书上盖着图卢兹侯爵的红色火漆印章,拉丁文正文下面签着侯爵的全名和爵位头衔。
税吏低头看了一眼印章,又看了一眼卡洛曼的脸。
“您是——”
“卡洛曼·冯·图卢兹,图卢兹侯爵次子。”卡洛曼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批货物是盛京送往米兰的贸易样品,随行有我本人的照会文书。按照勃艮第与图卢兹之间的通行约定,图卢兹家族成员的随行货物,享受标准税率。”
税吏的喉结动了动。他又看了一遍文书,然后把货单重新拿起来,羽毛笔蘸了墨水,在账册上写了新的条目。
“布匹,一成。玻璃,一成半。香皂……”他顿了顿,“一成。”
卡洛曼微微点头,收起了文书。
车队通过关卡时,汉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税吏。税吏站在石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香皂,翻来覆去地看。
“他会不会自己把香皂昧下了?”汉森小声问。
“不会。”小乔治说,“他不敢。卡洛曼先生亮了身份,他知道这队人不是随便能动的。那块香皂,顶多是他开开眼界。”
车队继续往南。道路开始爬升,丘陵变成了山地,两旁的麦田和葡萄园渐渐被冷杉林取代。空气变得清冽起来,风里带着松脂和雪水的气息。远处的地平线上,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开始浮现——起初只是天边一线模糊的白色,越走越近,白色变成了连绵的锯齿状山脊,在六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第四道关卡在圣哥达山口的北麓。
这是一座石堡改建的关隘,灰黑色的石墙上长满了青苔,墙垛上插着勃艮第某位伯爵的旗帜。关隘建在山谷最窄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碎石路。任何人想翻越圣哥达山口,都必须从这座关隘下面经过。
税吏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接过货单后,没有看,而是直接走到马车旁边,让人把三口装玻璃的木箱全部打开。他弯腰看了每一只杯子、每一把壶,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壁,听了听声音,然后直起腰。
“玻璃,两成。不管谁的文书,玻璃都是两成。”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卡洛曼没有争辩。他看了小乔治一眼,微微点头。
小乔治明白了。这道关卡是翻山前的最后一道大关,也是税收最重的一道。在这里跟税吏争执没有意义——就算亮出图卢兹的文书,对方也可以说“本地伯爵另有规定”。与其纠缠,不如交了税赶紧过山。到了意大利那边,天高地阔,有的是机会把利润赚回来。
过了关卡,道路陡然陡峭起来。
碎石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