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曼走在外侧。他的皮靴踩在栈道边缘,脚下几尺之外就是悬崖。山谷里的风从下面灌上来,把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往下看,只是稳稳地走着,偶尔伸手扶一下车厢的侧板。
“卡洛曼先生!”汉森在后面喊,“您走里面吧!”
“不用。”卡洛曼头也不回,“我走过更险的路。”
小乔治在后面推着车,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不是第一次走山路——从盛京到巴塞尔这段水路他跑了几十趟,巴塞尔往北往南的低地商路他也走过不少回。但阿尔卑斯山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山不是丘陵,是真正的大山。雪峰就在头顶,万年不化的冰川在山谷里拖出长长的白色舌苔,融化的雪水汇成湍急的溪流,在谷底轰鸣。
走到一处稍微宽阔的弯道时,车队停下来休息。挽马浑身是汗,车把式从水囊里倒水给马喝。小乔治靠在山壁上,大口喘着气。
卡洛曼递给他一个水囊。“第一次翻阿尔卑斯山?”
小乔治灌了几口水,点点头。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卡洛曼望着远处的雪峰,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他说,阿尔卑斯山是上帝用来分隔意大利和蛮族的墙。但他又说,真正的商人,是翻墙的人。”
小乔治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您父亲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是个老狐狸。”卡洛曼嘴角弯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在领地里改革失败,被贵族们联手赶下台,现在缩在图卢兹的城堡里,每天写信骂人。但他年轻时候,跑过很多地方。西班牙、意大利、甚至君士坦丁堡。他跟我说,图卢兹家的子弟,可以输,但不能怂。”
他顿了顿,把水囊塞好,站起来。
“走吧。翻过这道山口,就是意大利了。”
翻越圣哥达山口花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傍晚,车队在海拔将近两千步的山腰处找了一个避风的岩窝过夜。车把式把马车围成半圆形,挽马拴在内侧,人在马车之间生了一小堆火。六月的阿尔卑斯山,白天气温还算宜人,但太阳一落山,冷气就从雪峰上灌下来,冻得人直哆嗦。
汉森从货车上取了几块废木料添进火里,又从干粮袋里拿出麦饼和熏肉,穿在树枝上烤。麦饼烤热了,表面微微焦黄,咬一口嘎嘣脆。熏肉被火一烤,油脂渗出来,滋滋作响,香味顺着山谷飘出去老远。
小乔治坐在火边,膝盖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就着火光查看明天的路线。翻过山口之后,道路会分成两条:一条往东南,通向威尼斯;一条往正南,通向米兰。他们要去的是米兰。
“从山口到米兰,还要走几天?”汉森问。
“下山三天,平路两天。”小乔治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中间要经过卢加诺和科莫两个镇子。科莫湖边上有一段路不太好走,贴着湖边的山壁,跟今天这段差不多。”
汉森的脸皱了一下。他今天推了一整天的车,两条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听说还有更险的路,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叹气。”小乔治把地图收起来,从火上取了一块烤好的熏肉递给他,“我爹说过,商人这条路,苦在身上,甜在心里。你把路走通了,以后盛京的货源源不断地从这条路流向意大利,每一辆车、每一船货里,都有你今天推车的力气。”
汉森接过熏肉,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脸上的愁容慢慢化开了。
第二天午后,车队终于登上了圣哥达山口的最高点。
海拔超过两千步的山口是一片开阔的乱石滩,两侧的雪峰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六月的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风很大,从北边吹过来,裹挟着雪粒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但所有人都没有抱怨。
因为从山口往南看,意大利就在脚下。
山势从这里开始陡然下降,绿色的山谷一层一层铺展开去,冷杉林重新出现,再往远处,能隐约看见蓝色的湖泊和棋盘般的农田。空气里那股凛冽的雪水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暖、更湿润的气息——泥土、青草、野花,还有从南方吹来的风。
卡洛曼站在山口的一块巨石上,望着南方的山谷,沉默了很久。
“我第一次翻这座山,是十八岁。”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陪我父亲去米兰。那时候我站在这里,看着意大利,觉得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更富有、更文明、更精致。北方的城堡跟米兰的宫殿比起来,像石头堆的窝棚。”
他停了停。
“后来我才明白,意大利的富有,是建立在贸易上的。威尼斯、热那亚、米兰、佛罗伦萨,每一座城都是商人的城。他们不种地、不打仗,靠买卖活着。谁控制了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