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把书合上,握在手里。“这个人情不小。”
“吉拉尔迪说,这不是人情,是诚意。”小乔治说,“他想要盛京细布和玻璃在米兰的独家代理权,这些书算是他提前表示诚意。”
卡洛曼从船上下来时,正听见这句话。他走到杨保禄面前,把一封吉拉尔迪的亲笔信递过去。“吉拉尔迪是个老狐狸,但他有一点好——他知道长远买卖比一次赚多少更重要。这些书是他压箱底的东西,肯拿出来,说明他是真想把这条商路做长久。”
杨保禄把信收好。“你这次辛苦了。”
卡洛曼笑了笑。他的笑容比出发前多了几分疲惫,但精神头不差。“我在盛京住了四年,该出一份力。”
最后从船上下来的,是一个杨定军没见过的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肩膀宽厚,手臂上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在高温和体力活里泡出来的。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着贴在额头上,脸上被炉火烤得泛红,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几处烫伤的旧疤痕。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袍,背上背着一个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袱,站在码头上,眼神有些警惕,又有些好奇,打量着这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位是朱塞佩。”小乔治介绍道,“米兰的玻璃工匠。”
朱塞佩朝杨保禄和杨定军点了点头,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卡洛曼翻译道:“他说,感谢收留。”
杨保禄看向小乔治。小乔治把朱塞佩的来历说了一遍。他在米兰的时候,吉拉尔迪带他参观了几个工坊,朱塞佩是其中一个玻璃工坊的匠人。手艺好,能独立配料,能吹制,能冷加工,但他待的那个工坊去年换了东家,新东家压工钱,朱塞佩干了半年实在干不下去了。听说盛京的玻璃工坊要人,工钱公道,他愿意来。
“米兰的玻璃行会不拦着?”杨保禄问。
“拦。”卡洛曼说,“威尼斯的玻璃行会管得更严,匠人私自外逃,抓回去要剁手。米兰的松一些,但也有限。朱塞佩是趁着夜里走的,工坊的东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吉拉尔迪帮忙打了掩护。”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盛京这些年收留过不少人——弗里茨是二十多年前从科隆来的,汉斯是萨克森逃荒过来的,卢卡是巴塞尔一个木匠的儿子,学不到手艺自己跑来的。来盛京的人,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难处。盛京不问这些,只要来了,肯干活,就是盛京的人。
“先安顿下来。”杨保禄说,“住的地方让人安排。工坊的事,明天再说。”
朱塞佩被安排在工坊区边上的一间木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床,有桌,有灶台。杨保禄让人送来了一床新棉被、一套陶碗陶盘、一袋麦粉、一块熏肉、一罐盐。朱塞佩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蹲在灶台前面,沉默了很久。卡洛曼后来告诉杨保禄,朱塞佩在米兰的工坊里干了十二年,东家从来没给他置办过一套像样的碗盘。
第二天一早,杨定军去了玻璃工坊。
朱塞佩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工坊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盛京的玻璃工坊比米兰的小得多,只有一座炉子,两个助手,一个学徒。炉子是用耐火土砌的,坩埚是盛京铁匠坊自己打的铁坩埚,跟米兰用的陶土坩埚不一样。工坊的角落里堆着石英砂、石灰石和草木灰——盛京自己做钾碱,所以熔制玻璃用的助熔剂是自己产的钾碱,不是意大利常用的钠碱。这些原料、设备、配方,跟朱塞佩在米兰用了十几年的都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工坊,蹲在炉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炉壁的耐火土。摸完,他站起来,走到原料堆旁边,捏了一撮石英砂在手指间捻了捻,又闻了闻钾碱的气味。
杨定军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在等朱塞佩看完。
朱塞佩看完原料,走到坩埚旁边,往里看了看。坩埚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玻璃液,冷却了一夜,表面凝固成了一层灰绿色的硬壳。他看了那层硬壳的颜色,眉头皱了一下。
“铁。”他用刚学的一个德语词说,指了指坩埚。
杨定军点了点头。铁坩埚在高温下会有微量铁元素溶入玻璃液,导致玻璃带上灰绿色。盛京产的玻璃器皿一直有这个毛病——不够透,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绿灰底子。杨定军知道问题出在坩埚上,但陶土坩埚的配方他没有,父亲也不记得。用了几年的铁坩埚,慢慢也就习惯了。
朱塞佩把他的长条形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吹制工具:几根长短不一的吹管,铁制的,管身细长,吹嘴处磨得光滑发亮;几把剪刀,几块湿木板,还有一个小陶罐。他拧开陶罐的盖子,倒出一些深蓝色的粉末在掌心里,伸给杨定军看。
钴蓝料。
杨定军接过来,借着窗户的光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