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的话——“钴呈蓝,配比不详”。父亲知道钴能烧出蓝玻璃,但不知道怎么配,也买不到钴料。钴矿在欧洲的产地极少,主要控制在威尼斯商人手里,价格昂贵,而且几乎不单卖——威尼斯人把钴料和石英砂预先混合好,做成“蓝料坯”出售,买家拿到料坯直接熔制就行,永远不知道真正的配方是什么。
“这个,你怎么有的。”杨定军问。
朱塞佩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卡洛曼不在场,杨定军听不懂。朱塞佩见他不明白,做了几个手势: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北方,做了一个偷偷摸摸揣进怀里的动作。
杨定军看懂了。朱塞佩离开米兰时,从工坊里带出来的。
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朱塞佩愿意把这东西拿出来给盛京用,就已经够了。
当天,杨定军让人停了玻璃工坊的其他活,专门腾出炉子来试蓝玻璃。朱塞佩把钴蓝料小心翼翼地分成几小份,按照他记忆中的配比,跟石英砂、石灰石、钾碱混合在一起。他没有秤,全靠手感和经验——抓一把石英砂,掂一掂,再加钾碱,再掂一掂,然后撒入钴料,用一根铁棍在干料里反复搅拌,直到颜色均匀。
第一炉,钴料加少了。熔出来的玻璃液是淡蓝色的,像冬天阿勒河上的冰,颜色太浅,不够艳。朱塞佩看了看熔体的颜色,摇了摇头,把这一炉倒进了废料槽。
第二炉,他加了将近一倍的钴料。杨定军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计算着配比。这一次熔出来的玻璃液颜色深了,是一种浓郁的深蓝色,但对着光看,颜色不太均匀,有一团一团的深色斑块。朱塞佩用吹管蘸了一点玻璃液,吹了一个小泡,在火光下转着看。看完,他又摇了摇头。搅拌不够,钴料在玻璃液中分散不均匀。
第三炉,朱塞佩改变了做法。他没有把钴料直接混入干料,而是先把钴料跟一小部分石英砂和钾碱预混,磨得极细,然后才加入主料中。熔制过程中,他用一根长铁钩不断搅动坩埚里的玻璃液,搅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炉火映得工坊的墙壁通红。朱塞佩的脸上全是汗,被炉火烤得油亮。他用吹管从坩埚里挑出一团玻璃液,那团熔体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蓝色,几乎像是黑的。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吹管轻轻吹气,玻璃液慢慢膨胀起来,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泡。他一边吹一边转动吹管,玻璃泡在空气里渐渐冷却,蓝色开始显现出来——不是黑的,是一种深沉而均匀的蓝色,像黄昏时分阿尔卑斯山天空的颜色。
他把吹管从嘴上移开,将玻璃泡举到窗口。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泡照进来,整个工坊都被染上了一层蓝莹莹的光。墙壁、工具、杨定军的脸、朱塞佩自己的手,全部浸在那层蓝色的光晕里。蓝色均匀极了,从头到尾,从薄处到厚处,没有任何斑块,没有任何杂色。
朱塞佩看着手里的蓝色玻璃泡,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来到盛京之后第一次笑。
杨定军接过吹管,也对着光看了看。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一炉蓝玻璃的配比,他全程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了。钴料与石英砂的比例、预混的方法、熔制的温度、搅拌的次数。本子上的数字加在一起,就是配方。
有了配方,蓝玻璃就不是一次性的运气,是可以反复制造的东西。
第一批蓝玻璃器皿出窑,是三天以后。
朱塞佩用了两天时间,把那一炉蓝玻璃液全部吹制成型。六只高脚杯,三把酒壶,两只果盘,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件。冷加工又花了一天——用湿木板打磨杯口,用细砂石抛光表面,用铁针刻出简单的花纹。朱塞佩的手艺确实好,吹出来的杯子壁薄而均匀,壶的把手跟壶身浑然一体,果盘的边缘微微外翻,弧度恰到好处。
杨保禄听说蓝玻璃烧出来了,从码头那边赶过来。他走进工坊时,朱塞佩正在用一块软皮擦拭最后一只高脚杯。六只杯子一字排开在窗边的木桌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杯壁,在桌面上投下六个圆圆的蓝色光斑。
杨保禄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只杯子,举到眼前,转着看了一圈。然后放下,拿起第二只,又转着看了一圈。六只杯子他全部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最后一只,看向杨定军。
“这个颜色,能稳住吗。”
“能。”杨定军把本子举了举,“配比记下来了。”
杨保禄又看了看那些杯子。他没有问朱塞佩是怎么做到的,没有问钴料从哪里来,没有问配比是多少。这些事,有杨定军管着就够了。他只问了一件事:“这一炉,值多少钱。”
杨定军想了想。北边科隆的商人买盛京的普通玻璃杯,一套六只,出价大约相当于一头公牛。这批蓝玻璃,颜色的均匀度和透光度都比普通玻璃高出一大截,在整个莱茵河流域恐怕都找不到第二家能烧出来的。但究竟值多少,他也没有底。
“先不卖。”杨定军说,“拿到集市上摆出来,看看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