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多久?”杨保禄问。
“二十天。”杨定军说。
“十五天行不行。”
杨定军想了想。“水轮的木料要干透,干不透装上会裂。石料基座砌好后要养护,不然吃不住力。十五天,水轮能转,但用不久。”
杨保禄没有再催。他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冲击岸边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二十天就二十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跟弗里茨说,让他把现有的六台机子再挤一挤。等你这边建好了,一起搬过来。”
杨定军点了点头。
八月中的一天,杨亮的咳嗽忽然加重了。
那天早上他还喝了半碗小米粥,中午珊珊扶他坐起来,他靠着枕头看了几页自己早年写的笔记。下午开始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起初是几缕,后来多了,痰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珊珊让诺力别去熬了一剂止血的草药,是《赤脚医生手册》上记的方子,侧柏叶加白茅根煮水。杨亮喝了小半碗,咳嗽的频率降了一些,但血丝还有。
杨保禄和杨定军被人从工坊叫回来时,杨亮已经平躺下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跑了很远的路。珊珊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数脉跳,一只手握着湿布,时不时擦一擦他额头上渗出来的虚汗。
杨定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数脉跳的动作。珊珊数脉跳的手法不是中医的寸关尺,是《赤脚医生手册》上教的——手指按在手腕外侧,数一分钟跳多少次。那本书上还画了人体的血管图,写了正常人心跳的范围。杨亮把这些内容默写下来时,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的妻子会用这些知识守在他的床边。
杨保禄让诺力别把杨宁和杨安带到珊珊那边去住。杨安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杨宁被奶娘牵着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窗户,问诺力别:“爷爷病了吗?”诺力别蹲下来,把她领口的扣子系好,说:“爷爷累了,要休息。宁宁乖,不吵爷爷。”杨宁点了点头,牵着奶娘的手走了。
傍晚时分,杨亮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两个人。杨保禄在左边,杨定军在右边。珊珊坐在他脚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湿布。
杨亮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想说话,但力气不够把话推出来。他闭了一会儿眼,攒了攒力气,又睁开。
“笔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杨定军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
“爹,什么笔记?”杨保禄问。
“藏书楼里……我写的那些笔记。农事、工坊、医术、火药、地图……”杨亮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定军,你整理。抄一份,原本存着,抄本用。”
杨定军点头。“我整理。”
杨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宗谱。”
杨保禄从床头的小柜里拿出了那本《杨氏宗谱》。封面是杨亮亲笔写的字,里面的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记录着杨家每一个成员的名字和生卒。杨保禄把宗谱翻开,递到父亲面前。
杨亮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慢慢移过去。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自己,珊珊,杨保禄,诺力别,杨安远,杨定军,玛蒂尔达,杨宁,杨安。杨定山写在义子那一页,名字下面是杨亮亲笔写的几个字:“定山,吾家之子。”
他的目光在杨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那是他最后写上去的一个名字。生于穿越第三十八年四月初九。
杨亮把宗谱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眼。“收好。”
杨保禄把宗谱合上,放回柜子里。
那天夜里,杨亮睡得很沉。珊珊守到后半夜,确认他的呼吸平稳了,才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天亮时杨亮醒了,咳嗽没有加重,喝了几口米汤,又睡过去了。
杨定军在天亮后去了工坊。老约翰正在组装水轮的辐条,看见杨定军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刨子,说:“二少爷,你脸色不好。”
“没事。”杨定军蹲下来,检查了辐条和轮毂的榫接。榫头开得严丝合缝,敲进去之后不用楔子都拔不出来。他挨个敲了敲,听声音,确认没有松动的。
“今天把辐条装完,明天上叶片。”杨定军说。
老约翰应了一声。他看着杨定军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盛京的人都知道杨亮病重。但杨定军不开口,没人敢问。
杨定军在工地上待了一上午。他看着石匠砌完最后一段轴承基座,看着卢卡把传动轴的第一节木料架上去校正水平,看着弗里茨带人把纺车的底座木料从木工房运到河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该量的尺寸照量,该验的榫头照验,该改的尺寸照改。
中午吃饭时,卢卡端着一碗麦粥蹲在杨定军旁边。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了一句:“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