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内脏在衰败,柳树皮酒只能止疼,不能治本。但罗马的医生们还在用放血疗法,用蚂蟥吸教皇的脚踝。保罗拦了几次,拦不住。医生们说,体液失衡才生病,血放掉一点,体液就平衡了。保罗在信里写,他不确定这些医生是真的信这个,还是因为放血是他们唯一会做的事。
教皇的精神也不如从前了。有时候批着批着文书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醒来后记不得自己批过什么。有一次他把一份任命主教的文书签了两遍,第一遍签在右下角,第二遍签在了同一个位置的上方,墨迹重叠在一起。保罗站在旁边看见了,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把那份文书悄悄抽了出来,让书记官重新抄了一份,再把抄本拿给教皇签。教皇看了一眼,说这个不是批过了吗。保罗说,那份沾了墨渍,这份是干净的。
教皇没有再问,签了。保罗在信里写道,这些事他不敢对任何人说。教皇身边到处都是耳朵,说错一句话,明天就可能被调去阿尔卑斯山里的某个修道院。
教廷里的人都在暗中准备。罗马城里几大家族已经开始互相走动,送礼送得比往年勤快。他住在拉特朗宫旁边的一栋小石头房子里,夜里经常能听见窗外石板路上有脚步声,披着斗篷的人在教堂后门进出。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想认识。他没有根基也没有野心,是教皇一个人的信任让他坐稳这个位置。教皇一旦去世,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
也许会被人赶回亚琛,也许会被留在罗马挂一个虚职,每天对着圣母像念经。他写到这里,笔迹反而放松了,字母之间的间距恢复了正常。他说,他想过了,回亚琛也好,至少那里安静,他可以继续给穷人看病。只是教廷档案馆里那些书,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再翻了。
信的末尾,保罗问了一件新的事。他说教廷的档案馆里有一些从东方传来的手抄本,是从阿拉伯商人手里辗转买来的。纸页发黄发脆,用的是某种又薄又韧的纸张,跟羊皮纸和莎草纸都不是一回事。纸面上画着人的身体,正面背面都有,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有些线从头连到脚,有些从胸口连到手指,纵横交错。
旁边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不是拉丁文,不是希腊文,也不是阿拉伯文。他拿去问了几个在罗马行医的犹太人,他们看了很久,说是针灸,从丝绸之国传来的医术。其中有一个犹太医生指着图上几个点说,这些位置跟放血疗法的切口位置很像,但针灸不用放血,用针扎进去就行。保罗问针扎多深,犹太医生摇了摇头,说他也是从书上看的,自己没用过。
保罗问杨定军是否了解这种医术。若有相关的资料,能不能抄一份给他。若没有,也不勉强。他说他现在手上有几十个慢性疼痛的病人,痛风、腰疼、头疼、膝盖疼,柳树皮酒管一阵,不管根。他在想,针扎进去如果不疼——不对,是应该不疼的,既然图上画了那么多针,不可能每根都让人疼死。他写道,这封信写得太长了,从疫情到痛风到针灸,他每次写信都这样,一写就收不住。由它去吧。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保罗那些工工整整的字母映得发亮。他站起来,从樟木箱子里抽出医药笔记的第四本。这本笔记比前三本都薄,封面上的字迹有些褪色了。他翻到靠后的部分,杨亮的字在这里变得小而密,旁边画了几张图。
图是照着记忆画的,人的身体上标着一些点和线,旁边写着几个名词其中一个是“经络”。杨亮在图下面写道,他在后世只在书上见过针灸,没有学过,这些图是从书上照记忆画的,点位不准确,经络走向可能有误,后人看到不要照着用。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笔迹更淡:针要细,刺入皮肤时几乎不出血,用针的手法有捻转和提插,具体不会。
杨定军把这一页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站了很久。父亲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他不敢写在给保罗的回信里。盛京没有人懂针灸,珊珊只会草药和按摩,那些图上的点和线,谁也看不懂。信里写了万一用错,不是救人,是害人。但他也理解保罗为什么问这个。
几十个慢性疼痛的病人,止痛药管一阵不管一辈子,换谁都会想找别的办法。保罗在亚琛大瘟疫时一个人守着一整条街的病人,在罗马一个人扛着教皇的身体和教廷的冷眼。现在他手里只剩下几十个痛风病人,他还是想给他们找办法。杨定军把医药笔记放回樟木箱子里,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盛京自产的纸。纸是淡黄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纤维纹理。他用炭笔给保罗写回信。
他先写了盛京各家平安。杨保禄在码头边新造了两条货船,船身的桐油还没干透,码头上的货袋堆得比往年都高。水力工坊的铁齿轮一直在转,守孝期也没停。他自己在整理父亲的五十六本笔记,从中挑出可以落笔的东西编成《杨氏技术纪要》,已经编了一大半。玛蒂尔达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