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紧张起来,像是怕苏妙真的把稿子收回去。
她伸手把案上的稿子拢过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一副谁也别想抢走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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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您别想拿回去。”
苏妙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一点,但没有哭。她已经不太会哭了。眼泪在几十年前就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笑。
“行。你的。给你了。”
周若兰把那叠稿子抱回自己的屋里,仔仔细细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封面擦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没有急着睡。她点了一盏灯,把稿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看。
她不识字。
可是她能看懂。
她看得懂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的每一个日子。看得懂那些洇开的墨点里,盛着的每一滴眼泪。看得懂那些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的字迹里,写着的每一个“我记得”。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把稿子合上,抱在怀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泪又从闭着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在船上哭得嗓子都哑了,没有人理她。想起在侯府里被人欺负,躲在柴房里咬着袖子哭,不敢出声。想起小姐第一次给她涂蛤蜊油的时候,那股淡淡的香味,她记了一辈子。
她想起嫁人的那天,小姐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想起丈夫走的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道该去哪里。然后她想起了小姐,想起了那句话——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就回来了。
小姐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没有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有问她打算住多久。小姐只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
“回来了?正好,我一个人住着也闷。”
就好像她只是出去买了趟菜,转了个身,就又回来了。
周若兰把怀里的稿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清的,亮亮的,照在她的枕头上,照在那叠稿子上,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笑了。
苏妙不知道周若兰哭了一整夜。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周若兰每天晚上都要把那叠稿子看一遍,雷打不动。
有时候苏妙半夜醒来,去茅房经过周若兰的屋子,能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灯光。她站在门外听一会儿,能听见里面翻纸的沙沙声,和周若兰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苏妙摇摇头,走回自己的屋子,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写戏本子的时候,顾怀安问她:“你怎么老是写那些才子佳人?写来写去都是一个套路。”
她说:“因为大家爱看啊。”
顾怀安说:“你就没想过写点不一样的?”
她想了想,说:“不一样的,写了也没人看。”
顾怀安笑了:“写给自己看也行啊。”
她没有听他的话。她还是写那些才子佳人,写那些大家爱看的故事,赚那些大家愿意掏的钱。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
可到头来,她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的戏本子,不是那些卖得最好的,不是那些被最多人看过的,不是那些让她赚了最多银子的。
是这一本。
是这本写给自己看的。是这本只有一个人会读的。是这本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掏心窝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写过很多故事。可最好的那个故事,是真的。
她写过很多人。可最好的那个人,就在隔壁的屋子里,抱着她的稿子,睡得正香。
苏妙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搭在被面上的手背上。
她笑了。
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她翻着那叠稿子,一页一页地,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
月亮很亮。
夜很长。
可她不急。
她已经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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