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站起来要回话——那人抬手按了按,动作不大,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坐着说。”
他又坐下,声音还是有点紧,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每个字都小心翼翼的:
“大人过奖。同州府地面不太平,卑职……小民不过是替地方出点力。”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那一声“嗯”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转头看了地上的蓝包袱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李翰墨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李翰墨立刻会意了,朝章宗义微微点了点头。
章宗义走上前,把蓝布包着的木箱提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翻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皮草气味散了出来。
上面的狐狸皮露了出来,毛色金黄发亮,在火盆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流动的琥珀。
他退后两步,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双手放到膝盖,一动不动。
那人没有伸手去摸皮子,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那张脸像一面平静的湖,什么也投不进去。
“黄龙山的?”他问。
这句话是对李翰墨说的。
“是。”李翰墨答,声音不高不低,“给年伯母添置些皮货。”
“嗯。”那人点了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像有人在远处掰断一根细树枝。
章宗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鼓,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
屋子的气氛有点压抑,他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像敷了一块湿布。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品级。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文官还是武将。
他只知道一件事——李翰墨在这个人面前,十分的恭敬。
不是官场上的客套,也不只是下级对上级的礼数,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章宗义不敢再往下想了。
“翰墨客气了,”那人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冬天的日头,有光没热的,“你那事情,已经报上去了,没那么快。等着吧。”
章宗义看了李翰墨一眼。李翰墨已经站了起来。
“年兄,我们先告退了。”李翰墨拱了拱手,动作恭恭敬敬。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老仆人站在门口,等着送客。
章宗义跟在李翰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去掀门帘——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那个章什么的——”
章宗义猛地停下来,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住了。他转过身。
那人仍然坐在太师椅上,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明暗各半。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章宗义身上,说了一句——
“回去替我问章军门好。有些日子没见了。”
语气比方才轻快多了,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章宗义腰弯了弯,弯得很深:“是,卑职一定带到。”
那人摆了摆手。那手势轻飘飘的,像赶一只苍蝇。
章宗义这才退出。
出了院子,章宗义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腊月的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后怕。那感觉像从悬崖边上退回来,腿肚子都是软的。
“回吧。”李翰墨的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像卸下了一副担子。
回到客栈,章宗义坐在床沿上,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不见底。
他说了什么,自己答了什么,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但那人的表情、语气、动作,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那个人说“章军门”——肯定是和章行志认识的。
那个人说“你那事情,已经报上去了”——什么事情?李翰墨报了什么上去?还是给李翰墨报了什么上去。
那个人说“等着吧”——等什么?
他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回到同州府以后,章宗义就要开始忙另一件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