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某种协议。
朱由榔与彬尼德拉互相谦让了一番。
朱由榔表示自己乃是客居,不宜僭越;
彬尼德拉说陛下乃天朝之主,理当上座。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终朱由榔被引至王座旁边的一个位置。
那是以前莽白设宴时留给最尊贵客人的席位。
朱由榔落座后,随从将锦匣呈上。
他从匣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展开,看了一眼。
旁边侍立的侍卫恭敬接过,双手捧着,走到彬尼德拉面前,单膝跪下,高举过顶。
彬尼德拉伸手去接,手指碰触到黄绫的一瞬间,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然后他的笑容凝住了。
黄绫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
他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日常问候还能应付,但汉字…
他一个大字不识。
彬卡娅一直在观察父亲的表情。
看到他的眼神从激动变成茫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走上前去,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父王,让女儿来吧。”
彬尼德拉如释重负,把诏书交给女儿。
彬卡娅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
“殿中可有通译?”
她问。
一位中年缅族文官从末席站起来,躬身道:
“臣可为大王、公主翻译。”
他原是莽白朝中的通译官,精通汉、缅、掸、孟数种语言。
莽白逃跑时他没有跟着走,被孟族人从家里请了出来。
彬卡娅点了点头,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通译官在一旁用缅语同步大声翻译,声音低沉而清晰。
殿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有五年于兹。”
“自登基以来,国步艰难,强虏内逼,播迁行在,备极险阻。”
“缅王莽达在位数年,恭顺大明,待朕以礼;”
“缅酋莽白,鸩杀其兄莽达,僭称伪号,行篡逆之事。”
“莽白悖逆,不惟负朕,亦负其兄。”
“咒水之役,伏兵林间,杀害朕之股肱黔国公沐天波等数多人,忠魂喋血,天地同悲。”
“朕与太子被囚荒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几至殒命。此等悖逆,神人共愤。”
殿内的缅族大臣们面色各异。
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去看彬尼德拉的脸色。
莽白的所作所为他们不是不知道,但从未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以天子的口吻宣读过。
那些字句像一把把刀子,把莽白最后一点遮羞布割得干干净净。
彬卡娅继续念道:
“兹有孟族首领彬尼德拉,忠勇仁厚,明识大势。”
“闻朕蒙难,义愤填膺,率其部众,不避矢石,攻破阿瓦,救朕及太子于围困之中。”
“其讨逆之举,顺乎天理;其定乱之功,利在社稷。”
“孟族将士,纪律严明,入城以来,秋毫无犯,市井晏然,百姓安堵。”
“此诚凛然王师之气象,朕心甚慰。”
彬尼德拉听到这一段,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将领们,巴刚咧嘴笑了,坤沙依旧面无表情,但腰杆挺得更直了。
那几个缅族大臣中,有人面露复杂。
他们投降孟族,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但听到“王师之气象”几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那点不甘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彬卡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朕仰承天命,俯顺人心,特颁此诏:”
“承认彬尼德拉为缅甸国王,世守南疆,统御缅地。”
“凡缅甸境内,缅、孟、掸、克伦诸族,皆当归其统属。”
“莽白悖逆,定其罪状,昭告天下。”
“其附逆余党,若能弃暗投明,一概不问。”
“自今以往,缅甸与大明,世代交好。”
“岁修职贡,舟车往来,一如旧制。钦此。”
彬卡娅念完最后一个字,殿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