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英语问:“你是记者?”
“自由撰稿人。”江辰说。
“Somchai跟我说过你会来。跟我走。”她转身往楼里走,步伐很快,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江辰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走进一楼大厅。大厅的灯是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漆面有很多裂缝和修补的痕迹。
他们上了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白色木门,门上有一个方形的玻璃观察窗,用铁网封住了。有些门后面传来声音——有人在自言自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声哭泣。声音通过门缝传到走廊里,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无法分辨方向的和声。
中年女人在312号房门前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扇窗户。窗户开在半墙上,很小,外面装着铁栏杆,能看到的只有对面楼的灰色外墙。床上坐着一个人,白色的病号服,瘦得像一把骨头,手腕和脚踝细得让人不忍心看。
那个记者。
江辰走进房间,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把钥匙留在锁孔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背靠着门框,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守。
江辰在床边蹲下,和那人的视线平齐。脸是凹陷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神——眼神不是涣散的。说他的眼神“涣散”的人要么是没看清楚,要么是在说谎。他的眼神是聚焦的,只是聚焦的东西不在这个房间里。
“你好。”江辰用中文说。
没有任何反应。
“hello.”用英语。
没有任何反应。
“Sawatdee khrap.”用泰语。
记者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对泰语的反应,而是对江辰靠近时身上带进来的那股气息的反应。那股气息——凌晨两点的小巷、红砖封死的拱门、地下空间中央的那个未知物体——记者在三个月前接触过,也许是同样的气息,也许是从地面渗出来的、被他的皮肤和肺叶吸收了的、至今仍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中的那股气息。它从江辰身上散发出来,记者接收到了。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语言不是任何人类语言,没有元音和辅音的区别,没有语法结构,没有语义单元。它听起来像是一串连续的、没有停顿的、频率在稳定下降的声波——从高频开始,逐渐往下掉,掉到人耳几乎听不到的低频,然后消失。
整个发声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门框上的中年女人皱着眉,小声说:“他一直在说这个。录音给语言学家分析过,他们说这不是语言。”
江辰没有接话。他听懂了。
不是因为他的语言天赋,而是因为他的系统在他听到那串声音的瞬间,就在数据库中找到了匹配项。匹配度不是百分之百,但足够他理解出核心含义。
“它在等。”
记者说的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三个字。不是因为只有三个字的信息量,而是记者的意识在接触到那个东西之后,认知能力被压缩到了极限,无法处理更复杂的语义,只能用最底层的、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方式来表达他所理解的核心事实。
它在等。
谁在等?等什么?等了多久?这些问题记者回答不了,因为他的意识在那次接触中已经被削去了所有多余的层次,只剩下最核心的、最本能的、动物般的感知能力。他能吃饭,能睡觉,能走路,能说话,但所有的“思考”能力都消失了。
江辰站起来,转身面对中年女人:“他的病历能给我看看吗?”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江辰。文件夹很新,显然是从某个档案柜里刚取出来的。江辰翻开,快速浏览了前几页——入院时间、入院时的身体状况、精神评估结果、治疗记录。乏善可陈。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没有署名的备忘录,日期是一周前。备忘录的内容只有一句话,用泰文书写的,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建议将病人转至北碧府疗养院,长期治疗。本中心床位紧张,需优先收治新病人。”
北碧府。
桂河大桥。死亡铁路。二战期间,日军强迫战俘修建泰缅铁路的地方,数以万计的盟军战俘和华工死在那里。那个地方的能量场,在整个东南亚都是最混乱、最阴冷、最难以净化的。把一个意识已经被严重削弱的病人送去那里——如果是意外,那只能是极度的不负责任;如果是故意的,那意味着有人知道病人身上残留着某种需要被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