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夹克,棒球帽,无框眼镜。麒麟。
沈归元走上石台,在麒麟对面坐下来。石台表面不冷,甚至有一点温热,像是有地热从下方涌上来。他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麒麟盘腿坐着,姿态和沈归元一模一样。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两米。昆仑山的风在他们周围呼啸,但没有一丝风吹到石台上。石台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风进不来,雪落不下,连光线的变化都比外面慢半拍。
“你到了。”麒麟说。
“我到了。”沈归元说。
“路上好走吗?”
“不好走。但值得。”
麒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是一枚铜钱——两面都是字,没有花面。沈归元拿起那枚铜钱,在指尖翻了翻。铜钱上的字不是汉字,是一种比汉字更古老的符号。他认出了其中一个——那是“归”,和麒麟种在信封内侧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黄帝的铜钱。”麒麟说,“五千年前,他和我下了一盘棋。不是围棋,不是象棋,是一种更古老的、没有名字的棋。棋盘是整个华夏,棋子是所有生灵。那盘棋下了一千年,没有胜负。黄帝说,留给你,等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和你一样固执的人,把这枚铜钱给他。”
沈归元把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不大,正好可以被手掌完全包裹。它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又像是被五千年的时间打磨过了。
“黄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沈归元问。
麒麟想了想。“和你一样。固执,孤独,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只信自己。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打过蚩尤,不是没统一万邦,而是他没能看到凡人自己站起来的那一天。他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又交给了你。你不要觉得压力大,五千年的担子,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才压力大。”
沈归元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钱。铜钱在昆仑山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青灰色的、冷冽的光,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老了很多,但眼睛还是几十年前的那双眼睛,不太大,不算好看,但里面有一股劲,一股烧了四十年还没烧完的劲。
“麒麟,”沈归元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有五色光华流转的眼睛,“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祭坛边缘,蹲下来,双手按在雪地上。雪在他的手掌下融化了,不是被体温融化的,而是被一种更精纯的力量——他用自己四十年来从华夏大地上汲取的、在身体里储存的、一直没有使用的生命能量,融化了昆仑山巅千年的积雪。雪水渗入石台下的冻土中,渗入岩石的缝隙中,渗入地下的水脉中。
石台震动了。
不是地震,是石台下面的某种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石台的表面浮现出一层青色的光芒,光在石台表面流动,像水在河床上流动,形成一幅幅不断变化的图案——山川、河流、星空、万物生长的场景在石台表面交替闪现,像一个没有文字讲述、却能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能感受到含义的故事。
那个故事是:这片土地,从无到有,从荒芜到繁盛,从单一的岩石到多彩的生命,从只有物质到有了意识,从有了意识到有了文明。五千年的风风雨雨,五千年的起起落落,五千年的爱与恨,生与死,离别与重逢,都在这块石台上一一闪过。
然后石台的中央出现了一条缝隙。缝隙不是裂开的,而是像一道门一样缓缓打开。缝隙下面是一个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几立方米,像一个天然的壁龛。壁龛的正中央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五彩石,五彩石的旁边,放着一个陶罐。陶罐不大,釉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粗糙的陶胎。陶罐上用红彩画着一些简单的图案——一个人,一棵树,一条河,一个太阳。
沈归元伸手进去,捧出那个陶罐。罐子很轻,轻得像是空的。但他知道它不是空的。他打开罐口的封泥,封泥已经干了不知多少年,一碰就碎。罐子里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骨灰。不是动物的骨灰,是人的。
沈归元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陶罐里,落在骨灰上。骨灰在泪水的浸润下变成了深灰色,像潮湿的泥土。
“阿宁。”他轻声唤道。
昆仑山上没有回音。风停了,雪停了,连呼吸声都停了。石台上的青色光芒缓缓暗了下去,壁龛合拢了,五彩石恢复了沉默。
麒麟站起来,走到沈归元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陶罐。
“她一直在这里。”麒麟说,“五千年前,黄帝把她葬在了昆仑山下。因为她的血脉和她那一生的选择,值得被华夏最高处的雪守护。她的身体在生与死之间被你封存了四十年,但她的灵魂,被黄帝接走了,放在昆仑山巅,等你来取。”
沈归元抱着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