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收完的那天傍晚,冬月在地头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黑脸膛,粗胳膊,穿着一件迷彩汗衫,脚上蹬一双黄胶鞋,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他站在地头,看着收割机发呆。冬月走过去,递给他一杯茶。那人接过茶,一口气喝完了,把杯子还给冬月,说:“叔,这茶真甜。啥茶?”冬月说:“泰山自己种的,谷雨前后采的。”那人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从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是一把种子。不是茶籽,是麦种。老品种,红壳麦,穗小粒少,但磨出来的面香。他说他从山东老家带了这把麦种,走了两千公里,想到泰山脚下找个地方种下去。他问冬月能不能借他一小块地。冬月看了看那把麦种,又看了看那人,说:“种吧。种在老孙头茶园旁边那块空地。那块地荒了两年了,该种点东西了。”
那人叫陈大田,山东临沂人,祖上三代种地。他听说泰山脚下有人种出了发光的茶,就想来看看。来了就不想走了。他在老孙头院子旁边搭了个窝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翻地。那块荒了两年的地,硬得像石板,他一锄一锄地挖,挖了三天才挖出一小块。冬月给他送水送饭,他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吃,吃完一抹嘴,接着挖。挖到第五天,地里挖出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形状像一粒麦子。表面是土黄色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淡淡的苍蓝色的光。陈大田把石头捧在手里,石头是温的,像刚从锅里拿出来的馒头。他跑去找冬月,冬月看了一眼,说:“留着吧。它找的你。”
陈大田把那块麦粒状的石头揣在贴身口袋里,每天翻地的时候,石头贴着他的心口,一跳一跳的,像另一颗心脏。他翻地的节奏和石头的心跳合在了一起,一锄下去,石头跳一下;一起锄,石头再跳一下。他翻地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到半个月就把那块地全翻完了。他把带来的红壳麦种播下去,浇了水,盖上土。蹲在地头,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他忽然哭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地方了。找了半辈子,从临沂到济南,从济南到北京,从北京到新疆,从新疆到云南,从云南到泰山。走了几万里路,换了十几份工作,没有一份干得长久。不是干不好,是干着没意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活,干活为了什么。为了吃饭?吃饭为了活着?或者为了干活?他想不通,想不通就走了。走到泰山脚下,喝了一杯茶,甜。甜让他想留下来。留下来了,翻了一块地,种了一把种子。种子种下去了,他就有事做了。有事做了,心就不慌了。心不慌了,就不用再走了。
椿美央在九华山听说了陈大田的事,托人给他捎了一包金边刺五加。陈大田泡了一杯,喝了一口,说:“好喝。比茶甜。”他不是说刺五加比茶甜,是说这个味道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东西都甜。甜不是味觉,是感觉。感觉被人惦记着,感觉有人从几百里外给他寄茶叶,感觉他不是一个人。他在地头上搭的窝棚,原来只有他一个人住。现在多了三样东西:一个粗陶杯,是老孙头留下来的;一包刺五加,是椿美央寄来的;一把麦种,是他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三样东西放在窝棚的角落里,挨在一起,像三个不说话的朋友。不说话,但都在。在了,窝棚就不是窝棚了,是家。
青龙从天台山走到了四明山,从四明山走到了会稽山,从会稽山走到了天目山。他走了快三个月,鞋子磨破了两双,脚底全是茧。他在天目山上遇到一个采药的老头,老头七十多岁,背着一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你在找什么?”青龙说:“不知道。”老头说:“不知道还找?”青龙说:“找着了就知道了。”老头笑了,从竹篓里掏出一把草药,塞给青龙。“这是天目山的黄精,补气的。你走了那么多路,气亏了。回去泡水喝,喝完了就不累了。”青龙接过黄精,道了谢。老头摆摆手,背着竹篓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找的东西不在山上,在心里。”青龙站在山路上,手里攥着那把黄精,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他忽然明白了,他走了三个月,不是为了找什么,是为了走。走本身就是目的。走过了,看过了,喝过了,累过了,就够了。不需要找到什么东西,也不需要成为什么人。走完这条路,他就是另一个人了。不是更好的,也不是更坏的,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就够了。
赵小麦在九华山的茶园里发现了一株茶苗开了花。不是金母那种米粒大小的花,是白色的、五瓣的、和山茶花长得很像的花。花心是金黄色的,花蕊是深红色的,花粉是苍蓝色的。她蹲下来,凑近了看,花瓣上有一滴露水。露水里有一道彩虹,彩虹的末端落在一片刺五加的叶子上。叶子的边缘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镶了一道金边。她伸手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