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老孙头站在麦田里,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馒头是白面做的,热腾腾的,冒着白气。老孙头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冬月,一半自己啃。冬月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很甜,不是糖的甜,是麦子自己的甜。是阳光、雨水、泥土和人的汗水一起酿出来的甜。甜得他想哭。他哭了,老孙头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笑完了,老孙头转身走进了麦田。麦浪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腰,淹没了他的胸口,淹没了他的头。他不见了,但麦浪还在响。沙沙沙,沙沙沙。麦浪在说:“在。一直在。”
冬月从梦中醒来,枕头上没有泪,只有麦子的香气。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鱼肚白。麦田在晨光中静静地站着,麦穗上挂着露水。他走到麦田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麦穗。麦穗是凉的,湿的,沉甸甸的。他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糠,留下十几粒淡红色的麦粒。他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麦粒是硬的,咬开来有一股生涩的甜。不是熟透了的甜,是还在长的甜。还会更甜,再晒几天太阳,再吹几天南风,再等几天,就甜透了。甜透了就收,收完了就种。种完了就等,等下一个春天。下一个春天,茶会发新芽,麦会长新穗,种子会结新种。新种会被新的手埋进新的土里,浇上新的水,发出新的芽。新芽在下一个夏天,结出新的种子。新新旧旧,旧旧新新。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在”。一直在。
麦浪在晨风中翻涌,沙沙声传遍了整个泰山。传到了红门,传到了中天门,传到了南天门,传到了玉皇顶。玉皇顶上,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东方,面朝着群山。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粗陶杯,杯里没有茶。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说了一句:“干杯。”然后他把空杯子放在石栏上,转身下山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中,但他留下的那个粗陶杯还在。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是老孙头一辈子的记忆。记忆在,人就在。人不在,记忆还在。记忆在风里,在雨里,在麦浪的沙沙声里,在老槐树叶子的哗哗声里。在每一粒种子的外壳上,在每一片叶片的叶脉中,在每一滴露水的折射光里。光在,记忆就在。记忆在,人就不会被忘记。
芒种不远了。麦子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