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不等人。陈大田从窝棚里找出镰刀,镰刀是冬月给他的,老孙头生前用的那把。刀柄被老孙头的手磨了几十年,油光水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老树根。他在磨刀石上把刀刃蹭了几下,刀刃反射出第一缕晨光,光闪了一下,像老孙头眨了一下眼。他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从麦秆底部划过,一声轻脆的“嚓”,麦秆断了。麦子在手里沉甸甸的,穗头垂下来,像一个鞠躬的人。他把割下的麦子放在地上,接着割第二把。嚓,嚓,嚓。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像心跳。冬月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也拿起一把镰刀,走到陈大田旁边,弯下腰,和他一起割。两个人不说话,只听得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像两个人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田上,麦田一片金黄。金黄的麦浪在晨风中翻涌,从山脚一直滚到汶河边,没有尽头。冬月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这片麦田,忽然想起老孙头说过的话:“麦子熟了就要收,收了就要种。人不能歇,地不能荒。人歇了,地就荒了。地荒了,人就慌了。慌着慌着,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老孙头一辈子没让地荒过,他走了,地也没荒。冬月替他种着,陈大田替他种着。以后还会有别人来替他种。地不会荒,人不会荒。日子就能过下去。
赵小麦在九华山听说泰山在收麦子,托人给冬月捎了一封信:“冬月叔,麦子收完了,给我留一把麦穗。我想挂在藏经楼的屋檐下。风一吹,麦穗沙沙响,像下雨。我喜欢听雨声。”冬月看完信,笑了。他从地里选了一把最饱满的麦穗,扎成一小捆,用红绳系好,放在老孙头的石墩上,等快递来取。麦穗在石墩上晒了一整天太阳,麦粒里的水分被蒸发了,麦壳变得焦黄,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温暖的、像面包刚出炉时的香气。香气飘到茶园里,茶苗的叶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闻到了。茶苗不会说话,但茶苗会闻。闻到了,就知道麦子熟了。麦子熟了,夏天就深了。夏天深了,秋天就不远了。秋天不远了,种子就该收了。
青龙从天目山走到了莫干山。莫干山不高,但竹海很深。他在竹林里走了一整天,竹叶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棉花上。他在竹林深处找到了一株野茶树,树不高,但枝干粗壮,树皮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下面,树皮上刻着一个字——“茶”。和雁荡山那株野茶树上的字一模一样,和九华山石壁上的“觉”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字。字迹已经被青苔覆盖了大半,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石质——不对,是木质。树皮是软的,字是刻在软木上的,刻痕已经被新生的木质布挤得变形了,但还在。树在,字就在。字在,刻字的人就在。刻字的人不在了,但他刻的字还在。字会被新生的树皮覆盖,但不会消失。字会变成树的一部分,变成木质部里的纹理,变成年轮里的一圈。年轮一圈一圈地长,字一圈一圈地深。不会消失,只会更深。
赵小麦在九华山的茶园里发现了一件怪事。她种下去的那片金边刺五加,有七株的根部冒出了新的芽。新芽不是绿色的,是金黄色的。叶片没有展开,卷成一团,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团金黄色的嫩芽,嫩芽张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的结构——不是叶子,是一朵花。花苞是金黄色的,花瓣还没有展开,但能看到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苍蓝色的荧光。她跑去找老和尚,老和尚正在院子里晒蘑菇。她气喘吁吁地说:“师父,刺五甲开花了!金黄色的!”老和尚把蘑菇翻了面,头也没抬:“刺五加本来就开花。”赵小麦说:“不是普通的刺五加,是金边刺五加!花也是金的!”老和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翻蘑菇:“金的就金的呗。金的银的,都是花。花开了就会谢,谢了就会结果。结果了就有种子。有种子就能种。种了就有新的花。新的花开了,还是金的。金的银的,都是花。”赵小麦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朵没有完全展开的金黄色花苞,忽然觉得自己像这朵花。她从黑龙江来到九华山,把自己卷成一团,不敢张开,怕张开了会被风吹散,会被雨打烂,会被太阳晒枯。但土里有水,水里有肥,肥里有养分,养分里有老和尚的蘑菇、冬月的茶、椿美央的眼神、青龙的背影。这么多的好东西围着她,她不用怕了。她可以张开了。
金边刺五加的花在谷雨后的第二十八天全部盛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七株,每株开十几朵,一共近百朵。金黄色的花朵在九华山的石壁前开放,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透过花瓣能看到背后的石壁,石壁上的“觉”字在花瓣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上面的。像树皮上的字一样,像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