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楼的香案前点了一炷香。香是藏香,老和尚从西藏带回来的,有一股浓烈的药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梁下盘旋了一会儿,从窗户飘了出去。飘到石壁上,被“觉”字吸收。“觉”字亮了一下,不是荧光,是石壁本身的矿物质在432赫兹的共振下释放出的磷光。磷光可以持续几分钟,等能量耗尽了就暗了。暗了不要紧,明天还可以再点。只要有人记得点,香就会燃,烟就会飘,“觉”字就会亮。亮给谁看?亮给山看,亮给茶看,亮给种子看,亮给风看,亮给所有在秋天里把手贴在大地上的人看。他们看到了,就知道九华山的灯还亮着。灯在,路就在。路窄,人就不会迷路。不会迷路,就能找到家。家在泰山,在九华山,在龙虎山,在所有有茶的地方。
玉米熟了。陈大田掰了第一棒玉米,剥了皮,放在锅里煮。锅是铁锅,灶是泥灶,柴是玉米秆。玉米秆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烧,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玉米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冬月坐在老槐树下,闻着玉米的香气,端着一杯茶。茶是去年的陈茶,有点涩,但回甘很长。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石墩上,闭着眼睛,听着灶膛里的火声。火声是噼啪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拍手。拍手的人是谁?不知道。但他知道,拍手的人高兴。高兴了,就拍手。拍手了,玉米就熟了。玉米熟了,就能吃了。吃了,肚子就不饿了。不饿了,就能想更多的好事。
玉米煮好了。陈大田把玉米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老槐树下。他把第一棒玉米放在老孙头的石墩上,第二棒放在冬月的竹椅前,第三棒自己拿着。他咬了一口玉米,玉米粒在嘴里爆开,甜的,糯的,香的。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冬月看着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涩的,但涩过之后是甜。不是枣的甜,不是糖的甜,是茶自己的甜。是种子、泥土、阳光、雨水、汗水一起酿出来的甜。和玉米的甜是一样的。不一样的东西,一样的甜。天不分你我,不分东西,不分南北。甜在舌尖,甜在喉咙,甜在心里。甜得人想哭,甜得人想笑。哭着笑,笑着哭。哭笑之间,老孙头坐在石墩上,手里捧着一棒玉米,啃了一口,说:“甜。”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说的。心说了,冬月听到了。陈大田也听到了。听到了,就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