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的院子里也在晒东西。赵小麦把金边刺五加的种子摊在竹筛里,放在藏经楼的台阶上。种子很小,比芝麻还小,金褐色的,一粒一粒散在竹筛里,像一堆碎金。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地翻,翻了一上午才翻完一小半。老和尚端着一碗面条出来,蹲在台阶上吃,呼噜呼噜的。赵小麦说:“师父,这太多了,我翻不完。”老和尚把面条咽下去,说:“翻不完就别翻了。晒不干的种子明年不发芽。”赵小麦说:“那我还是翻吧。”老和尚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竹筷。他把筷子递给赵小麦,说:“用两双,翻得快。”赵小麦接过筷子,双手各拿一双,四根筷子同时在竹筛里划拉,种子翻得快多了。老和尚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青龙在九华山的石壁前站了一整天。他把从每一座山上捡来的石头摆成的那个圆圈,用水泥固定在了地面上。水泥是他从山下背上来的,一袋一百斤,背了三趟。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嵌在水泥里,露出半截,像一个个从土里长出来的蘑菇。圆圈的中心正对着石壁上的“觉”字。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最中间的那块石头——从泰山上捡来的青石板——转了一下方向,让有纹路的那一面朝外。纹路是自然形成的,像一幅地图,泰山的轮廓。他把石头放好,用手指在水泥表面写了一个字:“山”。字很浅,但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老和尚用竹筷翻种子。
椿美央在藏经楼里抄完了赵小麦寄来的信。信是用作业本纸写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椿姐姐,金边刺五加的种子收了好多了,晒干了给你寄一半。你在九华山种,我在九华山也种,种出来的茶味道不一样,但都是甜的。为什么不一样?土不一样。九华山的土是黑的,泰山的土是黄的,我的土是红的。红土种出来的刺五加,叶子背面是金毛,不是白毛。金毛比白毛好看。你种的那片,叶子背面是什么毛?——赵小麦”椿美央在信纸背面写道:“我的那片,叶子背面是白毛。白毛也好看。白毛像雪,金毛像太阳。雪和太阳,都好看。各有各的好看。”她把信折好,放在经柜里,和那些家谱复印件放在一起。
陈大田在地头种下了赵小麦寄来的金边刺五加种子。他挖了五个坑,每个坑里放了三粒种子,盖上土,浇了水。土是黄的,水是清的,种子是金的。黄、青、金,三种颜色在一起,好看。他种完了,蹲在地头,看着那五块新翻的泥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剥了壳,一粒一粒地吃。花生是今年的新花生,晒了三天,半干不干,嚼起来软软的,甜甜的。他吃了一小把,把花生壳埋在刺五加种子的坑旁边。花生壳烂了是肥料,肥了刺五加,刺五加长得壮,壮了就能结更多的种子。更多的种子种更多的地,更多的地养更多的人,更多的人种更多的种子。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就不用找尽头了,走到哪里算哪里。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剥花生吃。
冬月在院子里晒了第三批茶叶。这批茶叶是谷雨前采的最后一批嫩芽,一直放在陶罐里,没有炒。他今天把它们倒出来,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不是炒,晒干的茶叶和炒干的茶叶味道不一样。晒干的茶更接近茶本身的味道,没有铁锅的烟火气,只有阳光、风、时间的味道。他用手翻着茶叶,茶叶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沙沙的,像玉米地里的风。风从玉米地吹过来,带着玉米秸秆的甜味和花生壳的泥土味。他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再慢慢地呼出来。呼出来的气里有他喝过的茶的味道,茶的味道和他吸进去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进来的,哪一口是出去的。分不清就不分了,都是呼吸。呼吸在,人就在。人在,茶就在。茶在,院子就在。院子在,老孙头就在。他在竹匾里,在茶叶间,在沙沙的声音里。在,一直在。
赵小麦把晒干的金边刺五加种子装进布袋里,布袋是白色的,她自己在布上画了一朵花。花是金色的,用油漆画的,油漆是山下五金店买的,一小罐,画完一朵就用完了。她把布袋封好,写上地址:“山东省泰安市泰山红门老孙头院子 冬月收”。她把布袋放在藏经楼的门槛里面,等明天一大早赵老板娘的儿子来取。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石壁前,把右手贴在“觉”字上。掌心有印记了,不是金色,是苍蓝色的。印记很淡,但确凿无疑。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石壁的温度。石壁是凉的,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