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灯划破黑暗,橇车顺着河道一路向东疾驰。
张昊在熊皮睡袋里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大青山庄院奴仆都老倪送来的润人子女,见老爷回来,跑前跑后伺候,张昊洗脸的当口,见杨云亭进屋,顿生物是人非之感。
这厮留起了大胡子,一身粗布棉袍,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悄然无影踪。
“少爷倒是一点没变。”
杨云亭笑着忽然落泪。
张昊唏嘘摇头,擦擦脸挥退小厮们,入座道:
“什么事急着见我。”
杨云亭抹一把眼泪,去茶几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上,点上烟卷吞云吐雾道:
“我身边带有不少西番回回国的商人,到了临洮府,只得亮明身份,随后被王崇古叫了去,他催我去大同找你,说是十万火急。
见到陈其学,他虽然没有明说,多少也给我透露些实情,我担心延误军机,只好急急出关,想不到少爷在鞑子这边做了城主······”
张昊看完王崇古的信,踱步沉吟道:
“办正事要紧,去把笔墨拿来。”
杨云亭出去要来文房四宝。
“啥正事?”
“西海虏酋大成、大小松山虏酋丙兔,眼下都在河套,这是拿下大小松山的天赐良机,如此一来,河套就是囊中之物!”
杨云亭吃惊道:
“复套?!”
张昊点头,入座笔走龙蛇。
“······,臣观九边军镇一年之糜费,不低于数百万粮饷,连岁关隘横被荼毒,国库日益匮乏,筑墙守御之策无有寸功。
昔年朝廷五征漠北,三犁虏庭,垒土九仞,功亏一篑,盖塞外地广而人稀,不啻瀚海,诸酋分地游牧,狡兔三窟故也。
今鞑靼右翼虏酋暴毙,精锐命丧三边过半,又有海虏大成、松山虏丙兔等,率部齐聚河套争位,统驭无人,内乱大起。
臣恐陛下不知鞑虏性如禽兽,被懦弱奸小蛊惑,意图观其内斗,寄望互市羁縻,实乃滋其畜牧,遂其生产,养虎为患。
虏据河套,为中国患久矣,先帝垂怜边民受无罪之杀,宵旰念之,诸臣工无有分主忧者,而今眼目下,复套良机至矣。
臣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万死不能补报,念及此身,唯余一腔热血,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
伏乞敕下四镇军马,令总督王崇古收复大小松山,断海虏、套虏犄角之势,及调宣大敢战官军付马芳统领,伺机而动。
臣愿罄竭家资输饷,挟英雄之圣君,愤夷狄之侵凌,誓死扫清鞑虏,奠安北疆,以报国恩,特此陈情,不胜待命之至,······”
大明的“河套”,其实没有后世河套大,西至宁夏镇(银川),东至偏头关(山西偏关),南至边墙,北至黄河。
东西约二千里,南北数百里不等,大致分前套、后套、西套,三块适合农耕的平原,板升地区和库库哈屯即前套。
国初边防名曰九王守九边,朱棣削藩,撤掉关外都司卫所,及至土木堡之变,塞外险要尽失,只能大建边墙御虏。
蒙元丢失中原,退居草原,米粮、衣布、锅釜、针线等日用所需全无,其瘦饿之形,穷困之态,石人见了也落泪。
鞑子不可能向更为寒冷的北方发展,向西、向东又受诸多因素限制,想解决生活困难,继续向南索求劫掠是首选。
河套不缺盐池,野沃土肥,宜农宜牧,进可南下搞劫掠,退可蓄养战力,于是乎,这里成了蒙古各部争夺的肥肉。
俺答汗爷爷达延汗一统蒙兀儿,将成吉思汗的灵堂八白室迁入河套,从此丰州河套便多了一个新名字:鄂尔多斯。
嘉靖时期,土默特部落俺答汗崛起,一统右翼三万户,河套易主,又多一个名字:土默川。
出河套向东便是偏头、宁武、雁门三关,可以洗劫山右腹地,或破大同、宣府,直逼京师。
出套而西,则侵略宁夏、兰州、凉州、甘州、西宁、临洮、岷州等边镇的府卫,窃据西海。
出套而南,则寇掠榆林、延绥、延安、庆阳、平凉、巩昌、凤翔、西安等府卫,荼毒全陕。
随着丘富、赵全等败类北逃,河套成为鞑子生息繁衍的安乐窝,南下攻掠我大明的桥头堡。
套虏一跃而成边防的重中之重,朝堂上屡有复套之议,当年严嵩看到嘉靖犹豫不决,借机扳倒想要揽权复套的首辅夏言,复套之议告吹。
右翼三万户在河套站稳脚跟,酿成庚戌之变,如何自保都成问题,从此再没人提议复套。
话说回来,有前番大胜垫底,他又自掏腰包供饷,再让唐老师、陈其学、王崇古敲边鼓,隆庆八成会热血上脑。
无论如何,把鞑子捶服帖之前,他不会让朝廷和鞑子和谈,毕竟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上了谈判桌也休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