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你在等什么呢?”曾小凡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等马建民被抓回来,替你扛下所有的罪名?等你背后的人想办法把你捞出去?还是等你退休前攒下的那些人脉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
孙德茂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慌乱,“你可能对事情有一些了解,但你知道的是片面的,是不完整的。你对我的了解更是皮毛。你不是我,你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上过,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事情,你没有做过的选择——”
“我没有选择过把几百个需要帮助的人当提款机。”曾小凡打断了他,“也没有选择过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推向死亡。孙德茂,你说的那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是你的选择。不是你的人生逼你做了这些选择,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人生。”
孙德茂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会面的时间到了。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示意孙德茂跟他离开。孙德茂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曾小凡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转告方晴——对不起,她妹妹的事,是我欠她的。”
门关上了。
曾小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孙德茂最后那句话是真是假?是真的忏悔,还是他在预见到某种可能性之后提前做的一个姿态?方晴被孙德茂拖入深渊的妹妹,需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是三年被偷走的时间、一个被摧毁的人生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自己。这些话,曾小凡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曾小凡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同样是空气,一墙之隔,两个世界——里面的空气沉闷而压抑,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每一口都吸不到足够的氧气;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初春草木复苏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灌进肺里,像一剂强效的解毒剂。他站在阳光下,让全身被光穿透,驱走从会客室里带出来的那股阴冷的、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久,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暂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场会面中获取的信息——孙德茂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每一次颤抖。这些信息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碎片,需要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擦拭干净、然后试着拼凑在一起。拼图不一定完整,碎片不一定都属于同一幅画面,但如果不尝试,它们就永远是碎片。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从看守所所在的那个偏僻的区域一直走到了有公交车站的主干道上。这段路大概有三四公里,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没有觉得累,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走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不断重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在善与恶、真与假、进与退之间反复权衡。走路的时候,大脑会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会被一步一步地踩碎,融进脚下的泥土里。
周四。
方晴打来电话的时候,曾小凡正在收拾行李。不是要搬家,而是按照方晴的建议,换一个住处。方晴说“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住两天以上”,他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好几天了,该挪窝了。这不是小题大做,孙德茂虽然已经落网,但他背后的人还在,而且他们知道曾小凡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他们是躲在暗处的猎人,随时可能射出冷箭。
“你见到他了。”方晴的声音里没有疑问,是陈述。
“见到了。”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曾小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衣服一边回答。“一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让人不敢相信他做了那些事。但正是这种‘普通’,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怎么说?”
“一个一看就像坏人的人,没有人会信任他,没有人会靠近他,他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像好人、说话像好人、笑起來也像好人的‘普通人’。你站在他们面前,你会觉得他就是一个退休的、有点慈祥的、喜欢做公益的老人。你不会防备他,不会怀疑他,甚至在被伤害之后,还会想‘他是不是有苦衷’。”
方晴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提到方晓?”
“提到了。”曾小凡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欠你妹妹一个道歉。”
电话那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