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换了一身方便坐车的打扮——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昨天那双白色小板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和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妆容,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角有一点点没睡好的痕迹。
她看到曾小凡脖子上的围巾时,眼睛亮了一下。
“你戴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开心。
“你说要经常戴。”
“我说的多了,你都听吗?”
“看情况。”
谢飞云白了他一眼,但白眼里全是笑意。
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曾小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谢飞云上车,他坐到她旁边。
从酒店到高铁站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车在三环路上行驶着,早上的车流不多,车速很快,窗外的建筑和树木飞速后退,像一卷被快速拉动的胶片。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一片明亮的金黄色。谢飞云侧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曾小凡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没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布着几根细细的血丝,像白色瓷器上的裂纹。
“昨晚没睡好?”他问。
谢飞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睡了一会儿。”
“想什么了?”
“不告诉你。”
曾小凡笑了笑,没有再问。他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在想昨晚公园里的那个时刻,在想那缕被拨到耳后的头发,在想那双握住她的手和那一句“下次见面告诉我”。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在夜晚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睡眠,让她的思绪在海面上漂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才终于沉入短暂的梦境。
高铁站到了。
曾小凡拖着行李箱,谢飞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过了安检,在候车大厅里找到了检票口。检票还没有开始,候车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早餐,有的靠在行李箱上打盹。
他们在角落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几点的车?”曾小凡问。
“八点四十。”
还有一个小时。
谢飞云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曾小凡。“给你。”
曾小凡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瓶酸奶。三明治是自制的,全麦面包夹着生菜、番茄片和煎蛋,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用保鲜膜包得很仔细。酸奶是某个品牌的益生菌酸奶,瓶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吃早饭”。
“你什么时候做的?”曾小凡有些惊讶。
“早上六点起来做的。”谢飞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酒店的厨房可以借用,我跟前台说了好几次才同意。”
“你昨晚没睡好,早上又那么早起来做三明治——”
“我想做。”谢飞云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不容反驳的光芒,“我做的东西,你要吃完。”
曾小凡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暖意。那种暖意不是龙力的温热,不是修炼时丹田的热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接近生命本源的东西。它从心脏的位置生发出来,像一棵树从种子开始发芽,根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了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
“好,我吃完。”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在播报着各个车次的检票信息,女声甜美而机械,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句式。几个小孩在候车区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一个老奶奶拎着一个蛇皮袋从他们面前经过,袋子里装的大概是带给城里儿女的土特产,路过时留下了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菜的气息。
八点三十五分,检票开始了。
曾小凡把行李箱推给谢飞云,两个人走到检票口。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她。她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然后回头看着曾小凡。
他站在闸机外面,她站在闸机里面。
也就隔了两米的距离,但那一瞬间曾小凡觉得那两米像两公里那么远。
“回去记得吃三明治。”她说。
“好。”
“酸奶要喝完。”
“好。”
“围巾要天天戴。”
“好。”
谢飞云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忽然转身,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了站台,没有再回头。但曾小凡看到,她走路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眼睛。
他在闸机外面站了许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拐角处,直到候车大厅的广播里播报了下一趟列车的信息,直到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叔拍了他一下说“小伙子,人都走了,别站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