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沉默了几秒。“你觉得这些话能打动他?”
“他如果只是为了钱,不会在妻子女儿已经安全出国之后还和她们保持联系。一个只在乎钱的人,会把家人当成用完即弃的工具,而不是在逃亡途中还要反复确认她们安好的牵挂。他同意谈,说明他心里有一个天平——一边是家人的安全,一边是自己的自由。他现在觉得这两样东西是冲突的,所以摇摆不定。我们要让他相信,这两样东西不冲突。他的家人不会因为他回来受到牵连,而他的自由——坦白说,他不可能全身而退,但主动配合和被动抓捕之间,法律评价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我让人去传话。”方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另外,你发给那个邮箱的证据,有回音了。”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回音?”
“今天凌晨,我的人监测到省城阳光康复中心被突击检查。时间是凌晨两点。带队的人级别不低,直接出示了搜查令,康复中心的负责人被当场控制,所有病历、药物登记表、入院记录被全部封存带走。方晓——被连夜转移到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殊病房,由专人看护,外人不得接触。”
曾小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那突如其来的、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波动。
方晓。那个被困了三年的女孩,那个在药物的囚笼中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黎明的女孩。她在那个灰白色的房间里坐了多少个日夜?她在那些药物的控制下失去了多少次清醒的意识?她在听到“姐姐”两个字时眼角的那一下微动,是她最后的求救,也是她最后的倔强。而此刻,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方小姐,你妹妹……她自由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曾小凡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又等了几秒,才听到方晴的声音。她没有哭,但声音里的哽咽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湍急的河流上,表面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我知道。我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了。她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药物的副作用,肝功能受损严重,神经系统也有不可逆的损伤。但她的意识……她说她能认出我了。”
方晴终于没有忍住。
她把手机拿远了,但曾小凡还是听到了那压抑的、破碎的、像瓷器从高处坠落时的声响,不是一声,是一连串持续的、无法遏制的崩溃。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让那些哭声穿过几百公里的电缆和无线信号,落在他凌晨五点的房间里,落在窗边那片还没有被阳光照到的阴影中。
方晴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她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沙哑但稳定:“曾小凡,谢谢你。没有你提供的那些证据,方晓不会这么快被救出来。我的三年调查,比不上你的一封邮件。”
“不是我的功劳。”曾小凡的声音很轻,“是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他的级别和能力决定了这件事能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发生。我只是把证据递到了对的人手里。”
“不管怎么说,方晓出来了。”方晴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我要把剩下的证据全部放出去。那些名单,那些编号,那些记录——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孙德茂和他的同伙到底干了些什么。”
“再等一等。”曾小凡说。
“等什么?我等了三年了。”
“等马建民的证词。他的证词如果能把孙德茂背后的人牵扯出来,你的证据就可以和证词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杀伤力会更大。现在放出去,只是一些零散的信息碎片,容易被各方解读和消解。等证词到了,再用你的证据去一一印证,那就不是‘有人说’或者‘有人说’,而是‘多方独立信源交叉印证’——在舆论场上的分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方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和自己做一个艰难的交易。
“好。我再等一等。”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在窗边站了很久。
天际线上那抹灰青已经变成了浅金,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把光铺在城市的上空,像有人在天空的背面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整座城市像一块被切割好的、正在被光线逐一照亮的水晶。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那个凌晨打来电话的陌生人,那个说出了方晓被非法控制的事实、要走了证据、然后在一个晚上之内完成了从突击检查到转移病人全流程的神秘人——他是谁?他不可能是调查组的普通成员,因为调查组没有权力直接对一个民营康复中心进行突击检查。那需要更高层级的授权,需要跨部门的协调,需要有人在深夜里签下一份份文件、打出一通通电话、调动一支支力量。能做到这些的人,在这个城市里不会超过十个。
而其中九个,都和孙德茂案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曾小凡把这个问题暂时放进了脑子